来办公室不到半年,我学会了另一种语言。
“赶快”改成“从速”,“给钱”改成“拨付”,
“去村里看看”改成“深入基层开展调研”,
“问题解决了”改成“取得阶段性成效”。
每个词都像一株被移栽的苞谷苗,
从方言的坡地上挖出来,栽进公文的田垄里,
间距均匀,长势整齐。
开始不习惯,觉得绕。明明一句“把表填好报上来”,
要写成“请各单位高度重视,认真组织填报,
并于规定时间内将相关材料报送至办公室”。
写多了,嘴就顺了。不用想,手自己会打,
那些词像早已排好队的苞谷粒,一颗一颗跳进格子里。
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哒哒哒地走,
一行一行公文从左边流到右边,
和当年父亲在坡地上挖苞谷窝一样整齐。
有一回写材料写到深夜,整栋楼只有我一个窗口亮着。
写到“要进一步提高政治站位,强化责任担当”时,
忽然停下来。想起父亲说话——他说“天干了”就是天干了,
说“该锄草了”就该锄草了,说“今年收成还行”就是还行。
他的语言没有“进一步”,没有“强化”,没有“担当”。
那些词和他之间,隔着我这一辈子也填不平的距离。
我端起杯子喝水,凉水从喉咙灌下去时,
忽然想给父亲打个电话,问问他今年的苞谷长势怎么样。
电话接通,他那边风声很大,大概在坡上。
我说:在干嘛?他说:看天。
我问:看什么天?他说:云往西,明天有雨。
就这两句,挂了。他把天气预报说得和公文一样精准,
比我写的任何一句“高度重视”都有用。
第二天早上,我继续坐在电脑前写那份没写完的材料。
结尾处敲下“请遵照执行”,然后打印、盖章、存档。
没人知道这几个字后面,藏着一个农民说的“看天”。
也没人知道,那个写公文的人写久了,
半夜还是会翻开海子,把那些被删掉的语气词
一个一个捡回来。公文教会我怎样把苞谷翻译成粮食,
诗教会我怎样把粮食还回苞谷。而我的一生,
就在这两种语言之间来来回回地走,
像一个在坡地和县城之间挑着扁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