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章有两枚。一枚圆的,行政章,
一枚方的,财务章。都锁在刘主任的铁皮柜里,
用的时候填登记表:日期,事由,用章人签字。
我刚来第一个月不能碰章,只站在旁边看,
看刘主任从柜子里取出章,在印泥盒里按一下,
举到嘴边哈口气,稳稳盖下去。
那动作像村长盖救济粮条子,
只是村长哈的是旱烟味,他哈的是茶味。
第二个月,刘主任把钥匙交给我:
你以后管章。钥匙不大,挂在我钥匙串上,
和宿舍钥匙、办公桌抽屉钥匙撞得叮当响。
管章是小事,也是大事。每天有几十份文件
等着盖章——通知、请示、报告、证明、函。
我把它们在桌上排好,先看领导签字有没有签,
再看日期对不对,两个都齐了,盖章。
章盖多了,手势就练出来了。不用哈气,
不用反复按印泥,手腕一沉一起,
一个红圈稳稳落在纸上,字迹清晰,
不偏不倚,力道刚好透到纸背。
有一回,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大爷来办公室,
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申请。他不识字,
把纸递给我,说:同志,盖个章。
我接过来看,是村里开的贫困证明,
字写得歪歪扭扭,上面写着因病致贫,
请县里给予救助。我把章举起来,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
盖下去时手很稳。老大爷看着那个红圈落下去,
松了口气,问:行了吧。我说行了。
他拿着纸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谢谢。
那声谢谢很轻,像怕打扰我。
也有盖错的时候。一次把章盖歪了,
印子洇成一团红,比规定的位置偏了两毫米。
为这两毫米,又去文印室重新打印了一份,
重新找领导签字,重新盖章。耽误了一下午,
只为把一个红圈落在该落的地方。
每天下班前,把章锁回铁皮柜,
钥匙在孔里转两圈,拉一下锁扣,确认锁好。
偶尔加完班回去,走在路灯昏黄的街上,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还在不自觉地动——
按印泥的力度,压下去的手感,收回来时
纸面上那个鲜红的、微微凸起的圆圈。
它盖在贫困证明上,盖在调令上,盖在
无数张决定一个人某段命运的纸上。
而我握着这枚章,像父亲握着他的锄头,
村长握着他的救济粮条子,
都是在土地上留下印子的人。
只是我的土地是纸,他的土地是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