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那台复印机,比我还老。
灰色外壳,上面落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开机要预热三分钟,嗡嗡响,
像父亲挑水前总要蹲在门槛上抽完那根烟。
它脾气不好。纸塞进去,卡住,
显示屏跳出一行红字:卡纸,请清除。
我蹲下来,打开侧盖,把手伸进机器肚子里,
把卡住的纸一点一点往外抽。
纸被滚轮咬得皱巴巴,上面印了一半的通知——
“请各乡镇于周五前报送”——后面的字被吞掉了。
我把皱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重新放纸,重新按开始。又卡住。
再蹲下,再抽纸,再揉团,再扔。
有一天它彻底不动了。维修师傅骑电动车过来,
是个说话慢吞吞的中年人。他把外壳拆开,
指着里面一团乱麻似的零件说:
“感光鼓老化了,得换。”我说:多少钱?
他说:几百块。我请示刘主任,刘主任说:修。
然后补了一句:这台机器比你工龄都长。
师傅修好复印机那天下午,它又卡纸了。
我刚要蹲下,旁边工位的小王走过来,
在侧面拍了两下,纸自己出来了。
他说:这台机器认人,你得哄着它。
后来每次卡纸,我就拍两下,
力度不轻不重,位置不偏不倚,
纸乖乖滑出来,像被顺毛的猫。
那年年底考核,复印资料堆成山。
我站在复印机前整整一个下午,
按开始,等预热,看着光从扫描条上
一遍一遍从左边滑到右边,
把白纸染成黑字。手指被墨粉染黑了,
指甲缝里全是碳粉,和大学在食堂收盘子时
指甲缝里全是油渍一样,洗两遍肥皂也洗不掉。
有一回印一份诗稿。午休时偷偷打的,
把海子的《麦地》从笔记本上撕下来,
放在扫描板上,盖上盖子,按开始。
机器嗡嗡响,光在扫描条下来回移动,
那张纸在出纸口慢慢吐出来,
墨粉还是热的,字迹微微发烫。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
把原件收进笔记本夹层里。
回到工位上,没人知道我刚才印了什么。
窗台上的绿萝又冒了新芽,嫩绿的,
探头探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