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把一份文件拍在我桌上,
说:写个通知,下午给我。
就这一句,他转身走了。
我把那份文件翻开,是一份县里下发的会议通知。
我打开电脑,新建Word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
一闪一闪,像在催我。
我在键盘上敲下“通知”两个字,居中,加粗。
然后卡住了。下一行写什么?
翻了翻抽屉里前任留下的文件汇编,
找到一个模板。照着模板套——
开头是“各乡镇人民政府、县直有关部门:”
然后是“根据工作需要”,然后是“经研究决定”,
然后是会议时间、地点、参会人员、注意事项。
我把通知拼出来,打印,递给刘主任。
他接过去,从桌上拿起红笔,开始改。
第一行被划掉。第二行被划掉。第三行被划掉。
红笔在纸上游走,所到之处全是修改记号——
增补号、删除号、换位号、另起一行号。
整页纸只有“通知”两个字和最后一个句号
是原来的。他把改好的纸递给我,
说:重新打一份。
我坐回电脑前,把他改过的地方
一个字一个字输进去。有些地方他改得太潦草,
我看不清,又不敢问,只好对照上下文猜。
重新打印,重新递给他。
这次他只改了三处,一处是标点,
两处是措辞。“应当”改成“要”,
“进行”删掉。他说:公文要简洁,
能用一个字不用两个字。然后把笔搁在桌上,
笔杆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那份通知发出去后,我把它存进文件夹,
在文件命名那一栏敲下“第1号”。
后来经手的公文成百上千——
通知、请示、报告、函、会议纪要。
每篇都从那个被红笔改得只剩句号的第一篇开始。
那些公文长着同一副面孔:
标题方正,段落整齐,结尾处是“请遵照执行”
或“请认真抓好落实”。我在它们身上花了
比写诗多出几十倍的时间。
多年后整理办公电脑,
在最深的文件夹里翻出那份《第1号通知》。
打开来看,格式规范,措辞标准,
看不出是一个新手写的。
只有我知道,那个“通知”下面,
曾经被红笔杀得片甲不留。
而那个握着红笔的人,用他特有的一套文法,
教会了我另一种分行、断句、留白。
公文和诗,原来都是语言的手艺活。
只不过一个要把自己藏起来,
一个要把自己放进去。
而我在两者之间,来回奔走了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