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每天早晨七点半起床。
宿舍到县委大院,步行十五分钟,
路过一家包子铺,老板认识我了,
不用开口,他抓两个酸菜馅的装进塑料袋,
我扫码,五块钱。边走边吃,
到办公室门口刚好吃完。
从此,每天坐在那张灰色铁皮办公桌前。
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来,
桌面背景是单位统一设置的风景照——
一座我从没去过的山。右下角任务栏里
Word、Excel、OA系统,一个一个点开,
像在打开一扇一扇看不见的门。
电话响了,接起来:喂,人社局办公室。
对方说找谁谁谁,我说稍等,然后转接。
每天接几十个电话,转接几十次,
有时候转错了,对方又打回来,我道歉,再转。
从此,每周一上午开例会。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十几个座位,
我还是坐在最角落。
领导讲话,我记录,工作笔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
从“高度重视”到“扎实推进”,
从“狠抓落实”到“取得实效”。
这些词慢慢从我笔下流出来,
不用想,手自己会写。
有一天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
发现上面抄着半句海子的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也许是某次例会走神时写下的。
从此,下班后去食堂吃饭。
打菜窗口的阿姨认识我了,知道我不吃辣,
每次看到我都说:今天的青菜没放辣椒。
我端着餐盘坐在角落,还是那个位置,
和大学食堂一样,靠墙,最里面,
背后是墙,不用怕有人从后面走过。
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窗口,
不锈钢台面上堆满了空盘,
泔水桶还冒着酸气,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从此,晚上回到宿舍。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一个衣柜,一扇朝南的窗。
窗外是另一栋宿舍楼,亮着几扇窗。
有人弹吉他,有人打电话,有人和我一样
坐在桌前看书、刷手机、发呆。
我翻开那本写满诗的笔记本,
想写点什么,又合上。
那些句子还在,苞谷地还在,
父亲的镰刀还在,只是手有点生了。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写出来给谁看。
从此,周末搭公交车回家。
车站在县委大院门口,那趟车还是以前那趟,
从县城到镇上,从镇上走山路回村。
父亲还是蹲在门槛上等我,
母亲还是从灶房里探出头,
围裙上还是沾着苞谷面。
我还是坐在门槛上,端着碗苞谷糊,
一口一口喝,和从前一样稠,一样烫嘴。
只是喝完就要走了,因为周一早上还要上班。
从此,我成了县人社局的科员,
也成了村里的“那个吃公家饭的”。
两种身份像扁担的两头,一头挑着公文和会议,
一头挑着苞谷地和山井。
我走在中间,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
挑着两边都不放手的重量。
偶尔深夜加班回来,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会想起大学时抄过的一句诗:
“从此再不提起过去,痛苦或幸福。”
这是海子说的。
我做不到。我每天都在提起过去——
在食堂打饭时提起,在接电话时提起,
在记录“高度重视”时提起,
在周末回家喝苞谷糊时提起。
从此不是忘记,是带着过去,
一天一天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