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结束后,学校的事也了了。
宿舍退了,钥匙交给楼管,她在一张表上打了个勾,
就算把我从这栋楼里除名了。
拎着箱子坐火车回黔西北,这回不用买学生票了。
到家是傍晚。院坝里还是老样子,
石板缝里还是长着干青苔,
锄头还是靠在墙角,刃口又多了几处锈斑,
杂物间的门还是半开着,里面堆着去年的苞谷秆。
父亲坐在门槛上,看见我拎着箱子走进院坝,
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接过我手里的箱子,掂了掂,说:还是轻了。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又缩回去。然后听见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音,
酸菜炒洋芋,不用看菜名,闻味就知道。
她把菜端上桌,围裙上又添了新的油渍,
头发又白了几绺。她说:公示过了?
我说:过了。她说:那就算考上了?
我说:算,等通知报到。
她点点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好像考上的人是她。
那几天,我跟着父亲下地。
他扛锄头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我的肩膀扛得住锄头了。
坡上的苞谷刚收完,秆子还站在地里,
枯黄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父亲把残留的苞谷秆一棵一棵砍倒,捆成捆,
我接过来扛上肩。他停下手看我,
说:还行,肩膀没废。
歇晌时我们坐在田埂上,
他抽旱烟,我喝水。他问:去哪个单位?
我说:人社局或者乡镇府,听分配。
他点点头:坐办公室的,不用下地了。
又说:你爷爷要是还在就好了,
他一直说你吃笔杆子饭。
刘半仙也算过,说能考上。
我靠着苞谷秆堆,阳光从枯叶缝隙漏下来,
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脸上皱纹很深,
像干涸的田里裂开的泥缝。他站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土,说:走,再干一会儿。
等待的日子很长。每天去地里转一圈,
回来帮母亲烧火,坐在灶口添柴,火光映在脸上,
和从前一样暖和。偶尔去村口老槐树下坐坐,
老人们还在那里打牌,看见我过来,
问:大学生回来了?我说回来了。
又问:考上了?我说考上了,等通知。
他们点头:吃公家饭了,出息了。
然后继续甩牌,啪地一声,像在给这句话盖章。
一天晚上,母亲在灯下纳鞋底,
针尖在头发里蹭一下,穿过鞋底,扯出长长的麻线。
她说:通知书来了就走?我说:来了就走。
她没再说什么,把针在头发里又蹭了一下。
麻线穿过鞋底的声音很轻,嗤——嗤——
像在丈量那些还没过完的日子。
隔壁父亲在磨镰刀,磨石蘸水,沙沙响,
一下一下,也像在丈量什么。
多年后回想,那是我在家住得最完整的一段日子。
之前每次回来都像做客,待几天就走;
之后每次回去也像做客,吃顿饭就回县城。
只有那个秋天,我是一粒还没被收进仓的苞谷,
挂在秆上,晒着黔西北的太阳,
等着风干,等着脱粒,等着被装进某个口袋。
而父亲和母亲就在旁边,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磨镰刀的磨镰刀,纳鞋底的纳鞋底,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像在看一株长势不错的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