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挂在人社局网站上,一个PDF文件,
打开来,表格里列着几十个名字。
我的在倒数第三行。
名字后面是性别、准考证号、毕业院校、笔试分数、面试分数。
这些数字我都能背了,可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每看一遍,都觉得那个名字
有点陌生——它是我,又不完全是我。
它是一百道行测题,是四道面试题,
是抽血试管上的标签,是胸透机前的深呼吸。
它是四年泔水桶、汇款单、网吧包夜、阶梯教室最后一排
加起来之后得到的一个结果。
室友们围过来看,湖南室友把屏幕上的名字
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完拍我的肩膀:
公示了,稳了。东北室友说:今晚得请客。
我说好,请你们吃食堂三楼的小炒。
四川室友说:吃小炒不算,得下馆子。
我说:行,下馆子。那晚我们又去了学校后街的川菜馆,
点了回锅肉、水煮鱼、辣子鸡。老板娘还记得我们,
问:你们不是毕业了吗?我说:回来办点事。
她笑了笑,往水煮鱼里多加了半勺辣椒。
公示期七天。每天我都会打开那个网页,
刷新,看见自己的名字还在上面,就松一口气。
不是担心被举报,是觉得这件事来得太不容易,
要反复确认才敢相信。有天晚上梦见公示名单突然消失了,
怎么搜也搜不到,急出一身汗,惊醒时枕巾湿了一片。
这七天里,我给父亲打过一个电话。
我说:爸,我考上了,名字在网上挂出来了。
他问:网是什么东西。我说:就是电脑上能看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见就好,看见就好。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你爸在擦汗。
我这才想起,他大概是刚从地里回来,
手上的泥还没洗。
第七天傍晚,公示结束。
那个网页还在,名字还在,表头那行黑体字
“拟录用人员公示”也还在。我截了图,
存进手机里,又发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
然后关掉浏览器,合上电脑。
图书馆地下室的日光灯嗡嗡响,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
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像在替所有的等待
画上句号。
多年以后,我在县人事局的档案柜里
翻到那张公示文件的打印件。
纸张已经发黄,上面盖着红戳,
我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行,和当年一样。
旁边还有一行备注:该同志系农村户籍,
家庭经济困难,在校期间多次获得助学金。
备注下面,是人事局局长的签名。
我把那份文件复印了一份带回家,
和汇款单、借书证、学士帽放在一起。
它们一起构成了我的编年史——
而从公示那天起,这部编年史翻开了新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