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
慕清华重重拂袖，袖间仙风扫落案上玉盏，清脆碎裂声在寂静大殿中格外刺耳。
“柔儿自小娇养，天真纯粹，心思澄澈如琉璃，半点城府谋略都无！玄幽门是什么地方？那是仙门百家至阴至煞的魔渊！夜宸渊是何等狠绝人物？万年杀伐，冷血无情，手上沾染的正道仙修精血数不胜数！”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带着颤音，满是后怕与焦灼：“她一个养在正道仙门、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竟敢孤身潜入玄幽门卧底？这哪里是历练立功，分明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简直是胡闹，彻头彻尾的愚蠢胡闹！”
慕霖羽心中亦是忧心忡忡。
小妹慕昕柔，是慕清华唯一的幼女，也是整个云天宗捧在手心长大的掌上明珠，生得倾国倾城，是公认的正道第一绝色，仙姿玉骨，灵动娇俏。自小被宗门上下呵护备至，从未接触过半分阴诡险恶，心性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这般纯粹烂漫的小姑娘，跑去阴诡肃杀、步步杀机的玄幽门卧底，无异于稚子持烛入火海，凶险万分。
“父亲莫急。”慕霖羽躬身沉声道，“事已至此，气恼无用。小妹孤身在外凶险难测，儿子即刻下山，前往玄幽门，亲自将小妹寻回。”
慕清华敛了暴怒，余下满心皆是后怕与疼惜，当即沉声道：“快去！宗门兵器库、暗器阁、护身灵宝，你尽数挑选带上！务必护住自身与昕柔周全！寻回她之后，立刻带回宗门禁足，不许再踏出云天宗半步！”
“儿子遵命。”
慕霖羽不敢耽搁，拱手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眼底凝着深深的忧虑。
夜色渐沉，皓月被层层厚重的阴云遮掩，清辉黯淡，天地间蒙上一层沉沉墨色。
远离正道仙山的玄幽门，本就坐落于九幽山脉腹地，常年被幽冥煞气笼罩，入夜之后，更是阴风簌簌，黑雾翻涌，遍地寒石枯木，比白日更显阴森肃杀，寻常正道仙修踏入此地，顷刻便会被煞气侵蚀道心。
幽暗深邃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一室清冷。
夜宸渊静立窗前，玄色长袍垂落周身，隔绝了满屋寒凉。
他望着窗外翻涌的暗紫色煞气，身姿卓然孤冷，宛若立于世界之巅的谪仙魔主，清冷疏离，不染凡尘。
脚步声轻响，赤魇躬身步入殿中，垂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恭敬：“尊主，属下查探完毕，已然查清琴师慕子辛的全部底细。”
“说。”夜宸渊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回尊主，揽音阁琴师慕子辛，身份纯属伪造。其真实身份，乃是正道云天宗宗主慕清华独女，慕家嫡小姐——慕昕柔。”
赤魇顿了顿，继续详述查探到的所有信息，条理清晰：“慕昕柔素有正道第一美人之称，仙姿灵动，天赋卓绝，是慕清华最为疼爱的幼女，亦是云天宗少主慕霖羽的一母胞妹。此番隐匿女儿真身，改换姓名，以普通琴师身份潜入我玄幽门，目的便是卧底探查我宗虚实，为正道打探情报。”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寂静无声。
没有暴怒，没有冷厉，没有半分杀伐之气。
良久，一道极轻的低笑，自夜宸渊唇角溢出。
那笑声温柔缱绻，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是万年冰封的玄幽门，从未有过的暖意。
夜宸渊缓缓转过身，原本覆着寒霜的漆黑眼眸里，悄然漾开一层浅浅的温度，冷硬的眉眼尽数柔和，唇角的笑意一点点蔓延开来，深邃眼底盛着无人读懂的玩味与纵容。
原来是她。
那个日日坐在揽音阁窗边，指尖抚琴温柔软糯，吃东西时眉眼弯弯、懵懂天真的小琴师。
那个看似安静温顺，眼底却藏着点点倔强，偶尔会偷偷打量他，被发现就慌忙垂首躲闪的小家伙。
还知道伪造身份、隐匿真身，偷偷潜入玄幽门卧底。
笨得可爱，又胆大得离谱。
慕昕柔。
夜宸渊在心底轻轻默念这个名字，舌尖微卷，满是玩味。
慕清华堂堂正道大宗之主，执掌一方仙门，盛名响彻三界九州，到头来却派自己最娇弱疼爱的小女儿，孤身闯这幽冥魔渊，做卧底冒险。
可笑，又可悲。
他漆黑的眸子深了几分，笑意愈发浓郁，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千里迢迢送上门来的，那本尊，便没有再放你走的道理了。
一旁的赤魇见尊主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笑意温柔，心底愈发诧异，随即面露鄙夷，直言道：“尊主，慕清华身为正道宗主，徒有虚名，心性懦弱，格局狭隘。身为一派之主，竟让自家娇女涉此凶险，替正道冲锋冒险，属实枉为大宗宗主！属下恳请尊主，借此契机，打压云天宗气焰，给正道一个狠狠的教训！”
夜宸渊眸底温柔渐敛，恢复了几分上位者的淡漠威严，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不必。”
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清冷低沉，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传令下去，封锁所有消息。从今往后，玄幽门上下，不许任何人提及慕昕柔的真实身份，权当她就是普通琴师慕子辛，此事，烂在腹中。”
赤魇一愣，下意识追问：“尊主的意思是……放任她继续卧底？”
“嗯。”夜宸渊微微颔首，唇角勾着一抹深意莫测的笑，“你们只需好生待她，她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尽数满足，糕点灵果、琴谱灵宝，但凡她有所求，不必禀报，尽数应允。在她面前，收敛所有煞气，隐藏宗门破绽，切勿让她察觉分毫异常。”
他要的，从来不是戳破这场幼稚的卧底戏码。
他要的，是让这只偷偷溜进魔渊的、软糯天真的小仙雀，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属下明白！”赤魇瞬间恍然，躬身领命。
夜色渐深，晚风穿廊，吹散些许幽冥寒气。
玄幽门揽音阁内，却是一派悠然惬意，与整座宗门的阴冷肃杀格格不入。
阁中暖炉恒温，驱散了九幽山脉的寒凉，淡淡的灵桂香萦绕鼻尖，清雅温柔。
慕昕柔褪去了一身奔波的疲惫，宽松的素色布衣衬得她身姿纤细轻盈，她毫无半点卧底的警惕与紧张，懒洋洋歪靠在铺着柔软云锦软垫的雕花躺椅上。
精致的白玉瓷盘摆在手边，盛放着玄幽门特制的木犀仙糕，糕体软糯细腻，裹着淡淡的灵乳香气，是玄幽门独有的仙食，养颜凝神，清甜可口。
她捏起一块小巧的糕点，小口小口慢悠悠吃着，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细碎的笑意，惬意又自在，心里忍不住暗自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