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集：葬礼
场景：殡仪馆，上午。
△告别厅不大，前面摆着白色和黄色的菊花。林晚晚的照片放在中间，是她三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穿蓝色毛衣，头发扎起来，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陆时寒站在第一排。旁边是林晚晚的父母。林母被林父扶着，一直在哭。林父没哭，手攥着袖子，指节泛白。
△后面站着一些亲戚、同事、朋友。三个大学室友站在角落，眼眶红着。
△有人在低声说话。
亲友甲：听说他一天都没哭过。（侧过头，压低声音）
亲友乙：从送到医院到走，一滴眼泪都没掉。（摇头）
亲友甲：太冷血了吧。老婆走了，连哭都不哭。（瞟了陆时寒一眼）
亲友乙：谁知道呢。平时看着感情挺好的。
△陆时寒听到了。他没有回头。目光一直落在照片上。嘴角平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告别结束，亲友陆续离场。林母走到陆时寒面前，手还在发抖。
林母：时寒。
陆时寒：妈。（微微低下头）
林母：你——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流下来。
林母：照顾好自己。
陆时寒：嗯。
△林母被林父搀着走了。三个大学室友走过来，互相看了一眼。
室友甲：陆哥。我们走了。
陆时寒：嗯。
室友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电话。
陆时寒：好。
室友丙：（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陆哥。你要是想找人说话，随时找我们。
陆时寒：谢谢。（嘴角动了动，不像笑）
△三个人走了。告别厅里只剩下陆时寒和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走过来，小声问：家属，后续的事情——
陆时寒：我自己处理。（声音很平）
△工作人员点点头，退到一边。
△陆时寒走到照片前。看着照片里笑的人。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每次看他时候的样子。
△他伸手碰了一下照片的边框。手指在玻璃面上停了一瞬，正好落在她嘴角的位置。
△然后转身，走出告别厅。脚步不快不慢。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响。一步一步，回声从走廊那头传回来。
△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阳光刺眼，晃得他眯起眼睛。
△他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是那颗贝壳。手指攥住，又松开。
△他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推开门，走出去。阳光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
第42集：日记（一）
场景：家里卧室，晚上。
△陆时寒坐在地上，面前是林晚晚床头柜的抽屉。抽屉拉出来了，里面的东西摊了一地。
△一本笔记本。几支笔。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一顶没戴过的灰色毛线帽。几颗干了的银杏叶，金黄色的，一碰就碎。
△他拿起笔记本。封面素色，什么都没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停。
△他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很轻的声音。
△林晚晚的字。圆圆的，一笔一划。有些字的捺写得很长。
林晚晚（日记）：今天出发了。高铁上他让我靠着他肩膀睡。他肩膀硬，硌得我耳朵疼。但我没说。怕他以后不让我靠了。
△陆时寒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
林晚晚（日记）：到了。海是那种看一眼就觉得这辈子够了的蓝。他说是巧合。我说是缘分。他没反驳。以前他一定会反驳的。
△下一页。
林晚晚（日记）：他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烤串。说是零钱买的。我明明看他口袋是空的。算了。烤串挺好吃的。
△下一页。
林晚晚（日记）：围巾吹走了。下个路口他拿着围巾等我。鞋上一点泥都没有。他说风吹到地上了。行吧。
△下一页。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
林晚晚（日记）：银杏叶一夜之间全黄了。整条街的人都在拍照。只有我知道是谁做的。因为只有他的黑眼圈比昨天又重了。
△陆时寒的手停在那一页。他低下头，嘴角平直。然后继续翻。
林晚晚（日记）：他今天给我讲了一个时间停止的故事。讲得很烂，但我听懂了。那个男的真傻。他女朋友又不会跑。停什么时间。
△下一页。
林晚晚（日记）：他黑眼圈越来越重了。我很想告诉他，不用找了，治不好的。但我不忍心打断他。他找得那么认真，像在找一个必须找到的东西。
△下一页。这一页的纸有点皱，像被水浸过又干了。
林晚晚（日记）：他做的面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他一定练了很多次。面有点坨了，但汤的温度刚刚好。我把汤都喝完了。他看到碗底空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瞬间我觉得，活着真好。
△陆时寒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的淡，笔压很轻，有些笔画几乎看不清楚。
林晚晚（日记）：我早就知道了。每天晚上那三分钟，你不在我身边。你的呼吸会停，你的手会凉。但三分钟后你回来，呼吸恢复，手慢慢变暖。你大概不知道，我每次都会醒。醒着等那三分钟过去。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陆时寒握着笔记本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纸页跟着轻轻颤动。
林晚晚（日记）：我不问。因为你不说的事情，一定有你的理由。你从来不骗我，你只是不告诉我。两回事。你教我的。
△最后几行字，轻得几乎看不清。铅笔写的，像是力气只够写到这。
林晚晚（日记）：谢谢你，陆时寒。那三分钟，你去哪里都好。记得回来就好。
△陆时寒把笔记本合上。手按在封面上。低着头，很久没动。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重。
---
第43集：日记（二）
场景：家里卧室，深夜。
△陆时寒坐在地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翻到前面几页。字迹比后面有力，笔画圆润，墨水的颜色也深。
林晚晚（日记）：今天他又变出一串烤串。他说口袋里有零钱。他的口袋我翻过，空的。但我没问。他一定有他的办法。他的办法总是让他很累。
△陆时寒翻到另一页。嘴角动了一下。
林晚晚（日记）：糖葫芦。他说明天早上会有。第二天早上真的有了。一模一样的味道。他说是早起晨跑碰巧看到的。他从来不晨跑。
△下一页。
林晚晚（日记）：银杏叶。整条街一夜之间全黄了。我站在窗边看的时候，他在我身后。我没回头。怕一回头就看到他的黑眼圈，然后忍不住问。问了，他就知道我知道了。他那么用力，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知道了。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纸页上有折角。
林晚晚（日记）：今天室友来了。三个，从三个不同的城市。同一天。他一定做了很多事。他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更重了。我抱着他的时候，他的心跳很快。大概是累了。
△下一页。
林晚晚（日记）：草莓。不是季节的草莓。他说菜市场正好有。我咬了一口，太阳晒过的味道。小时候我妈院子里种的那种。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是他做到的。
△再翻一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
林晚晚（日记）：千纸鹤。一百只。他说手快。他的手指上有细小的纸割的伤口。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以为我没看见。
△下一页。
林晚晚（日记）：围巾。我织的洞被他补好了。针脚比我织的密，线拉得比我紧。他把围巾叠好放在床头，假装什么都没动过。
△陆时寒翻到后面。字迹开始有些歪，行线不再笔直。
林晚晚（日记）：我开始记不住事情了。问同一个问题好几遍。他每次都像第一次听到一样回答。他以前没这么耐心。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下一页。
林晚晚（日记）：今天他背我上山。我趴在他背上，听到他喘气。他以前背我走很远都不喘的。不是他老了。是我太重了。我瘦了，但他背起来更重了。因为我没有力气配合他了。他把所有重量都扛在自己身上。一直在扛。
△陆时寒把笔记本放下。抬头看着天花板。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字迹很淡。
林晚晚（日记）：谢谢你，陆时寒。那三分钟，你去哪里都好。记得回来就好。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很轻，像怕碰坏似的。指腹沿着笔画的走向慢慢划过。
△窗外银杏树的枝条在夜风里摇，光秃秃的。枝条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晃了晃。
---
第44集：日记（三）
场景：家里卧室，凌晨。
△陆时寒还坐在地上。笔记本旁边散着几片银杏叶，是从抽屉里倒出来的。金黄色的，在台灯下泛着暗光。
△他拿起一片银杏叶。干透了，一碰就碎。他用手指小心地托着，凑近看了看。
△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这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在银杏树下拍的那张。她笑得用力，嘴角快咧到耳朵。他看的是她，眼睛弯了一点点。
林晚晚（日记）：今天拍了一张照片。他眨了一下眼，多拍了一张。两张照片里，他看的都不是镜头。看的是我。八年了，他看我的方式一点没变。我追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看我的。拒绝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看我的。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他看我的方式，从来都是“怕你走”。
△陆时寒把照片放回去。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瞬。
林晚晚（日记）：他说不照镜子。因为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我让他照镜子的时候想着我。他照了。出来说看到了两个。他撒谎。但他撒这个谎的时候耳朵没红。大概是因为他希望是真的。
△下一页。
林晚晚（日记）：他最近晚上翻身少了。不是睡着了。是不翻了。我知道他醒着。他怕翻身吵醒我，就一动不动躺着。我摸过他的手，一直攥着拳。松开的时候，手心全是指甲印。
△下一页。字迹更淡了，铅笔的痕迹很浅。
林晚晚（日记）：今天跟他说了后事。银行卡密码。冬天的衣服。他听着，说“你自己记着”。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他在咬牙。他咬牙的时候，太阳穴会跳。跳得很用力。
△下一页。
林晚晚（日记）：他的黑眼圈已经黑到不能再黑了。我跟他说别熬夜了。他说好。他的“好”是“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还会继续”的意思。我听得懂。他所有的话我都听得懂。他不说我也听得懂。
△陆时寒翻到接近末尾的一页。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很费力才写完。笔画断断续续的。
林晚晚（日记）：我很想告诉他，不用找了，治不好的。但我不能。因为他需要“在找”这件事。就像我需要他。他找药，我找他。我们都在找一件明知道找不到的东西。这大概就是爱吧。明知道找不到，还在找。
△陆时寒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他闭上眼睛。笔记本从他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上，翻到了最后一页。纸页散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最后一页的末尾，用很轻的笔迹写着：
林晚晚（日记）：还有一件事。你补的针脚，比我织的还丑。但很暖和。我偷偷戴过一次。真的很暖和。
△陆时寒捡起笔记本。把脸埋进纸页里。肩膀在发抖。没有声音。纸页被攥出了褶皱。
---
第45集：日记（四）
场景：家里卧室，清晨。
△台灯还亮着。陆时寒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笔记本合着放在腿上。手按在封面上。
△窗外天亮了。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手背上有干了的泪痕。
△他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纸页被攥过的地方皱巴巴的。
林晚晚（日记）：谢谢你，陆时寒。那三分钟，你去哪里都好。记得回来就好。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
△然后他翻到最前面，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他之前没注意到。字迹比日记里的工整。
林晚晚（日记）：给陆时寒。这本日记，等我走了你再看。不许提前偷看。偷看扣五十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手指微微用力。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腿麻了，扶了一下床沿。他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把银杏叶一片一片捡起来，夹回笔记本里。动作很慢，叶子稍微用力就会碎。把照片放回去。把围巾叠好，放在笔记本旁边，四角对齐。
△然后把抽屉推回去。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他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看着镜子。想起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对着镜子，他轻声说：两个。（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水从指缝里流下去。
△关上水龙头，他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水珠从下巴滴落，滴在洗手台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眼睛周围是水，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别的。
△伸手，在镜面上画了一下。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水痕。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轮廓。
陆时寒：我照镜子的时候想着你。（声音很低）
△镜子上只有他自己的脸和水渍。水渍慢慢往下流，人形轮廓渐渐散开。
△他擦干脸，走出洗手间。用毛巾按了按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沙发上还有她盖过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那本《银杏》诗集，书签夹在中间，露出一截。
△他拿起那本书，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纸页泛黄。
△那首诗的最后一句，被她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线。线画得很直。
诗集：你在秋天变黄，不是枯萎，是把阳光存进叶脉里。
△她把“是把阳光存进叶脉里”画了线。铅笔的痕迹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对勾。
△陆时寒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原处。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
△走到门口，换鞋。鞋柜上放着那顶米白色的渔夫帽。他拿起来，叠好，放进口袋。动作很轻，像叠一件怕碎的东西。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