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O办公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周明坐在那把已经坐了一年的椅子上，椅背的角度被调到了他最常用的位置，高度也早就固定下来了。他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没有打开任何文档或软件，只是停留在桌面状态。系统弹窗出现在屏幕正中央的时候，它的边框颜色和之前完全一致，文字排版也保持着同样的风格，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是否保留系统？是/否。"
周明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移动鼠标。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从屏幕中央的弹窗边缘经过，在"是"和"否"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又回到了"否"上面。他看着那个按钮大约停了三四秒钟，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接近于习惯性的肌肉放松，但那个动作停留了一瞬，然后在自然状态下恢复了原位。
"系统，"他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只经过了一次墙面反射就消散了。他继续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加快语速。
"但我不需要你了。"
他伸手握住了鼠标，光标在屏幕表面移动，经过"是"字边缘时没有停顿，直接越过中间区域，落在了"否"的按钮上。他按下左键的动作和平时点击其他按钮时一样，力度正常，时间正常，没有多余的犹豫。
弹窗在点击之后没有立刻消失。它在原有的位置上维持了大约半秒，然后文字发生了变化："系统卸载中。功法记录已清除。境界数据已删除。绑定关系已解除。"
那些文字逐行出现，每行停留的时间大约与正常阅读速度相当。最后一行文字出现在屏幕中央的位置，内容比前面的短："再见，宿主。"
那行字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整个弹窗从屏幕中央向边缘收缩，像一页纸被卷起来收入卷轴的过程。屏幕恢复成桌面背景的状态，图标排布和他之前设置的一致，没有空缺，没有异常，界面干净得像新装好的系统桌面一样。
周明没有盯着屏幕发呆。他把鼠标从手里松开，推了一下键盘托，让键盘收回到桌面下方。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的滑轮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静止了。他站直身体，把双臂向上举过头顶，肩膀和脊柱在拉伸的过程中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关节响声。他放下手臂的时候视线扫过桌面角落的手机屏幕——锁屏界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五十九分，数字里的分钟部分正在从五十九向六十的进位移动。
同一时刻，各楼层的工位区里已经有人开始关电脑了。关机的动作从不同方向陆续开始，没有统一的口令或信号，但它们发生的时间段集中在同一个区间内，相差不超过几秒。有人合上了笔记本屏幕，有人按下了台式机的电源键，有人把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搭在手臂上站了起来。那些动作的节奏各不相同，但完成的时间范围大致重合。
王胖子是第一个到达电梯厅的人。他的电脑合上的时候屏幕还亮着，他没有等它完全关机就把盖子合上了，然后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快步穿过了工位区。经过走廊转角时他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一些，带着一种明确的方向性，走路的步幅比平时从工位到茶水间的距离要大一半。他到达电梯厅的时候按了一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侧身进去了，然后在门合上之前对着走廊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放松的张力："下班啦！"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了一次之后被电梯门切断了。电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在门上方缓慢跳动。
设计部的工位区，林婉儿的电脑已经关机了。她把数位板收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把连接线绕好捆紧，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走向电梯厅时经过走廊的窗户，窗外的光线在下午六点仍然明亮，但已经开始偏暖。她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时王胖子的电梯已经走了，她坐进了第二趟，门合上之前她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CEO办公室的方向。门还开着，里面没有人，桌面上的电脑屏幕已经暗了。
周明从CEO办公室走出来时走廊里已经安静了大半。他经过那扇敞开的门，没有停下来关它，也没有回头确认里面的灯光是否还亮着。他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厅，电梯正在下降的数字停留在了一楼。他没有等下一趟，转身朝楼梯间的方向走了过去。三层楼梯，他用了正常速度，下了两层台阶之后推开了一楼通往大堂的侧门。
阳光在他走出大楼的瞬间照在他脸上。那道光线的角度偏低，从建筑侧面的方向斜射过来，带着下午特有的暖色，在他的侧脸和肩头上形成了一片高亮的区域。他站在台阶上方停了一步，抬着头迎着那道光线的方向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继续往下走。
林婉儿已经站在台阶下方的平地上等着了。她看到周明走出来的时候向前迎了两步，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那个动作自然得像她做过很多次一样，手臂交汇的角度没有造成任何行走上的不便。周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侧头的距离，然后一起沿着台阶继续往下走。
王胖子从侧面的便利店方向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买好的饮料。他跑到周明和林婉儿面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举起杯子朝他们示意了一下："明哥！今晚吃烧烤？"
周明停下脚步。林婉儿也停下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正门，门前的台阶上有正在往外走的人，有人已经走到了路边正在等车，有人正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有人朝着和周明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看着那些不同方向移动的身影，然后转回来对着王胖子的方向说了一句话："今天我请客。"
王胖子的饮料杯被他举高了一点，像是在回应那三个字。周明没有立刻走，他转过身，站到那几级台阶的上方，面对着楼前那片开阔的空地，和正在从楼内陆续走出的人们。有人已经走过来了，有人在远处注意到了他停下来的动作也开始朝这个方向聚集。
他看着那些面孔——那些他在这栋楼里见过很多次的面孔，在不同的楼层、不同的项目、不同的时间段里，他们在光线不同的房间里以不同的表情出现过。此刻他们在下午六点的阳光下以相同的方向汇聚在同一个地点，有人手里拿着还没喝完的水杯，有人外套的拉链还没拉好，有人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但他们都停下来了，或者正在停下来。
周明站在台阶上方的边缘位置，面对着那片正在汇聚的人群，然后用他能让站在最远位置的人也能听清的音量，说了一句话："今天不加班。"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句话已经被接收完毕，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语调和第一句保持相同："以后也尽量不加班。"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从不同方向同时升起来的时候，混合成了一阵没有统一内容但方向一致的声浪。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手，有人只是笑着没有出声。那些表情和声音在六点的阳光中持续了一会儿，然后逐渐散开了，但散开的时候步态和出来时已经有了细微的不同——肩膀的位置比之前更松一些，步伐的节奏也更随意。
周明从那级台阶上走下来。林婉儿的胳膊还挽着他的，他们没有立刻离开，站在人群散开时自然形成的空隙中，被下午六点的光线覆盖着。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侧面的位置，手里的饮料杯已经喝完了，杯壁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同一时刻，城市边缘，一栋烂尾楼的工地上，穿着深灰色练功服的保洁阿姨站在那栋楼的正前方，面对着那栋已经停工了超过十年的建筑，深吸了一口气。她站的位置距离楼体大约五米，双脚与肩同宽，重心下沉，膝盖的弯曲角度控制在稳定的范围内。
她右手握拳，从腰间的位置向前推出，动作在加速的过程中带着一道清晰的气流轨迹。拳头击中楼体表面的那一瞬间，整栋楼从击中的位置开始产生了一道竖直的裂缝，那道裂缝向上延伸到楼顶，向下延伸到地基。楼体在裂缝出现之后保持了大约两秒的静止，然后从裂缝位置开始向两侧崩解，先是外立面的部分墙面，然后是承重结构的部分柱体，最后是楼板与楼板之间的支撑体系。整体倒塌的过程中产生的灰尘向四面扩散，但没有超出工地围挡的边界。
她收回了右手。拳面的关节上没有明显的痕迹。她拍了拍练功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安静的工地上形成了完整的声场："藏了四十年，终于可以露一手了。"
她的目光扫过远处围观的人群。
有人正在拍照。有人举着手机正对着她的方向。有人的表情处于静止状态，像还没完成信息接收的切换。在那片静止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短暂的喊叫，那阵喊叫的末端还带着音高的轻微震颤。
"扫地僧——！"
那道声波在工地围挡内侧和外侧之间以不对称的方式反弹了三次，逐渐减弱成了混响。她听见了那句话，然后转身从倒塌楼体的空隙中穿过走了出去，步伐稳定，练功服的衣摆在她身后平稳地摆动着。
那栋楼的残骸还在安静地冒着细微的尘埃，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了一层悬浮的颗粒，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空气中散开。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