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大楼的外墙在一年前重新装修过。施工队花了三周时间把原本灰蓝色的幕墙清洗了一遍,更换了部分已经变色的玻璃,然后在大门正上方的位置安装了新的标志牌。那块牌子的底色是浅灰,字体是深灰,写的是“员工持股合作社”,下方有一行比主标题小一号的副标题,标注着成立年份。牌子安装好的那天下午,有几个人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去继续干活了。
下午五点,员工开始陆续从大楼里走出来。没有人在门口排队等待打卡,打卡机早在半年前就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自行登记的工时系统,系统后台会记录每个人的工作时长,但不需要固定时间,只需要记录自己在做什么项目。五点零三分的时候,一楼大堂里已经站了大约二十个人,有人正在等人,有人已经推开了旋转门走了出去,有人站在大厅一侧的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瓶水,然后边走边拧开盖子走向出口方向。
五点十分,周明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林婉儿。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外套,衣摆在她走路时微微晃动。她肩上的帆布包侧袋里插着一根数位板的连接线,线尾没有完全收进去,随着步伐摆动。他们一起走过了大堂,推开了旋转门,门外的阳光在下午五点仍然明亮,在地面上拉出两道方向相近的影子。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距离,经过路边的树荫区域时影子变得断断续续,然后又重新连上。人行道的砖缝里有去年秋天的落叶被雨水压成了浅棕色,嵌在砖缝里像天然的镶嵌。林婉儿走了一会儿之后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你真的不怀念修仙了?”
周明没有停下来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化,回答的间隔也很短:“不怀念。现在这样,挺好。”
林婉儿没有追问。他们走过了下一个路口,经过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面包店,店门开着,里面的暖光在下午的光线中并不显眼。林婉儿侧过头看了周明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看旁边,也没有看她的方向。他说话的语调维持在和平时一样的水准:“我没想过要回去。那些东西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经历了。”
林婉儿没有再说什么。她的帆布包侧袋里那根数位板的连接线在她走路时已经收拢进了袋内,没有再露出来。
公司园区转角处的那家健身房在下午时段人不多。器械区靠近跑步机的位置只有三四个人,其中一台正在运行的机器上是王胖子。他穿着深灰色的运动短裤和一件被汗浸湿了大半的速干T恤,正以稳定的速度在跑步机上持续跑动。他的手臂摆动幅度不大,呼吸频率也保持着匀速,汗水从他额角沿着下颌线滑落,在下巴尖上停留片刻后滴落在跑步机两侧的踏板上。他的身形比一年前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腹部的轮廓从原先松弛的弧形变成了有清晰线条的直切面,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跑步中紧绷时可以看到明显的肌腱走向。
旁边的教练靠在不远处的器械立柱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那个问题:“你怎么瘦的?动作练得挺标准,饮食控制得也不错。”
王胖子没有停下脚步,他的声音在持续的跑步中带着轻微的喘,但语句的连贯性没有受影响:“不用加班。不用吃夜宵了,自然就瘦了。”
教练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王胖子在那台跑步机上继续跑了大约十二分钟,然后开始减速,从快走过渡到慢走,最后按停了机器,用挂在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弯腰把水壶拿起来喝了一口。他的呼吸在停止跑步之后的大约一分钟之内恢复了平稳,脸上那层运动带来的红晕正在逐渐消退。
城市另一端的老旧小区里,赵总监家的阳台朝南。他退休之后把原本放在阳台角落的几盆绿植移到了靠栏杆的位置,又在窗台上添了三盆新的多肉。他坐在一把藤编的靠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型园艺剪正在修剪其中一株长势过快分支。阳台的门开着,室内的空调声被挡在了玻璃门后面,只有微弱的风穿过纱窗带着植物的气味进来。
门铃响的时候赵总监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先放下剪刀,把落在膝头的叶屑拍干净,然后起身穿过客厅走到门口打开门。周明站在门外,手里没拿东西,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赵总监侧身让他进来,门在他身后关上。两个人穿过客厅走进阳台区域,赵总监坐回藤椅,从旁边拿了一把折叠椅展开递给周明。周明接过去打开坐下来,两个人在阳台那排多肉植物前面隔着半米的距离坐着,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总监先开口了,声音比一年前松弛了一些,语速没有变慢:“你小子,把公司搞成合作社,我当年怎么没想到。”
周明的目光落在那几盆已经修剪过的植物上:“你当年只会魔音贯耳。”
赵总监笑了。不是那种上下级之间出于礼貌的笑,是那种被说中了但没有必要反驳的笑。他把园艺剪放在旁边的搁架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阳台外面那排被下午阳光照亮的部分楼体:“我可没说你那法子不好。我只是说我想不到。”
“那我替你想了。”
“你替我想了。然后呢?”
周明停顿了片刻:“然后也就这样了。”
“这样挺好。”赵总监说。
他们在阳台上继续坐了一会儿,周明在离开前看了一眼那株刚被修剪过的植物,切口整齐,边缘干净。
在另一个县城,下午五点整,机关大楼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张伟从里面走出来时,制服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扣,领口的形状因为一天的佩戴已经微微变形。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打卡机前面刷了卡,然后把工牌摘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走廊两侧的窗户外面,阳光正在从较高的角度斜射进来,在地面瓷砖上形成了明暗交替的长条形光带。他的身影从那几道光带上依次经过,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明度区间。
同事从另一间办公室走出来时正好看到他准备走向楼梯口的方向。同事问他:“下班去哪儿?”
“回家。打游戏。”张伟回答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但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清晰地传到了同事的方向。
同事没有再问。张伟继续走向楼梯口,经过转角处的公告栏时一侧目光扫过上面贴着的通知。那些通知他已经知道内容,没有停下来阅读。楼梯间的感应灯在他推开门的时候亮了,他沿着楼梯向下走了两层,从侧门出去,经过门口那面刚贴上去的标语牌时他看了一眼,牌子上印着“准时下班,幸福一生”,八个字,白底红字,字体端正。
他没有停下来看第二眼,继续朝车站方向走了过去。
同一天下午,公司会议室的灯亮着。周明坐在长桌的一端,桌面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季度总结的文档。会议室里坐了不到十个人,都是在各自部门负责推进日常事务的同事。有人正在汇报上个月的项目进展,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数字,有人在翻阅自己面前的打印资料。会议已经进行了大约三十分钟,气氛平稳。
周明面前的电脑屏幕在会议进行到中场时弹出了一个提示窗。它不是邮件或日历提醒,它的界面风格与他以前见过的系统面板一致,文字格式、背景颜色、字体粗细都相同。那行字的字号刚好填满整个弹窗的宽度:“检测到新职业——公务员修仙系统。是否绑定?是/否。”
周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的汇报PPT移到了那个弹窗的按钮上。坐在他旁边的人继续说着自己的进展,没有注意到他面前屏幕上的变化。那两个按钮在提示窗底部并排排列,“是”在左,“否”在右,颜色和边框的处理方式和他曾经见过的界面风格一致。
周明伸手移动了光标。指针在屏幕上移动到右侧按钮的上方,他按下了左键。弹窗在被点击后缩回了页面边缘,留下一行确认结果:“已拒绝。”那行字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自动关闭了。
坐在他旁边的人正好在这时翻到了下一页汇报内容,周明重新调整了注意力,但没有完全把视线从刚才弹窗出现的位置移开。他看着那页空白的屏幕边缘位置,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听到:“公务员不需要修仙,他们需要的是不加班。”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笑了。那声笑从房间的一角传到另一角,然后又有人跟着笑了。有人笑的时候手里的笔还在记着上一行数字,有人笑的时候在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周明也笑了一下,幅度不大,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到面前的屏幕上,继续看汇报内容。
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下午的角度向傍晚过渡,光线在会议室墙面上的位置比会议开始时偏了几度。空调风口还在吹着稳定的风,没有人关上它,也没有人站起来去调温度。
会议还在继续,那行字已经彻底消失了。周明没有再看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