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从天台回到CEO办公室时,门还是他离开时半掩着的状态。他推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合拢,坐回那把椅背上还残留着天台风温的椅子上。桌面上那台电脑的屏幕还亮着,邮箱界面停留在未读邮件的列表页,没有任何新消息需要处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自动推送的新闻标题已经更新了,那条消息出现在通知栏的顶端,字号和格式与普通的新闻推送一致,但它的内容让周明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片刻。
“某科技公司因资金链断裂,今日正式宣布破产清算。据悉,该公司CEO钱某已被资本方抛弃,目前去向不明。”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他向下划了一下,把那条通知从屏幕上去掉了。他没有点进去看详细内容,也没有搜索相关报道,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推远了一些,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原先那场渡劫结束后,没有人离开,没有人收电脑,没有人把椅子推回桌下。五百个人坐在原位,有的在看窗口外的天空,有的在看面前的桌面,有的在低头看手机,但在周明推门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同一点上。
他穿过座位之间的空隙走到讲台后面。那台投影仪还开着,屏幕上是默认的蓝色背景,没有任何文字或图像。周明把电脑连上投影仪,打开了PPT文件。新建的空白页面上,他打了一行字,字号调到了最大,字体用的是系统默认的宋体,没有额外处理,没有加粗或倾斜。
“员工持股合作社。”
他按下了翻页键,那行字出现在幕布上,白色的背景,黑色的文字,没有任何装饰。
“从今天起,”周明站在幕布旁边,没有看屏幕,目光落在台下那些面孔上,“公司人人持股。赚的钱,大家一起分。决策的事情,大家一起商量。以后没有什么CEO和员工的区别,只有做事的人。每个人都是股东。”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给那些话足够的时间穿过会议室的空间抵达每个人的接收位置。台下没有立刻响起掌声,但沉默维持了不到两秒。然后王胖子的声音从人群中部升起来,不是口号,不是喊叫,是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一种颤抖的、被某种情绪推着走的声音:“我做梦都没想过能当股东……”
他的眼眶是红的,那层红色从眼睑的边缘向颧骨方向蔓延,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那层红色没有退,只是被抹开了。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转头,目光还停在讲台的方向。
林婉儿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鼓掌了。动作不快不慢,手掌合拢的节奏均匀。那阵掌声从她所在的位置开始向外扩散,覆盖了前排和中排,又从不同的方向回传到后排。掌声持续了比平时更久一些,在会议室里形成了多次回响,然后逐渐回落下去。
周明站在讲台旁边没有走开。他等那阵掌声彻底散尽之后,又说了一句:“今天不加班。明天也不加。”
一个月后的上午,公司正门的前台接待处,一个穿着深灰色旧西装的人站在门厅外侧,没有直接走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面的皮已经磨损了,边角的颜色比中央部分浅了一号。他的衬衫领口附近有几道熨烫后没有完全平整的折痕,袖口外侧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区域,像是被反复清洗过的痕迹。
他站在门厅的边缘,没有朝前台走去。他的目光扫过大堂墙面悬挂的新的公司名称牌——“员工持股合作社”几个字被固定在原本挂着旧公司标志的位置,字体的颜色是深灰,背景是浅米色,和整栋楼的室内色调保持了统一。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前台的工作人员已经注意到他了,她没有催促他,只是保持着等待的姿态站在原地。他最终走到了前台前面,把公文包从右手换到左手提着,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想应聘。”
前台那位同事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询问更多。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简短的分机号,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有人应聘”,然后挂了,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去指定的等待区坐着等。他坐下的过程中公文包的边缘蹭到了扶手表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CEO办公室里,周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的文件已经被整理过了,原本堆叠的纸张按类别分成了几叠,边角对齐。他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简历,纸张的规格是标准A4,打印的墨迹均匀,内容栏里的工作经历被简洁地列成了几行,最后一行的终止日期标注着上个月。
敲门声响起时周明说了一声进来。门被推开的幅度不大,进来的人站在门框内侧的位置,没有向前走太多。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周明身上,然后又落在了桌面上那份展开的简历上,然后又抬起来了。
“坐。”
他坐下来了。椅子是那种不带扶手的型号,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公文包被放在脚边的地面上。他下巴的线条比一个月前松了一些,颧骨下方的凹陷比之前明显,脸上那道已经褪色的旧疤在日光灯下还能看到浅色的痕迹。
周明低头看了一遍那份简历,看完之后合上了,放在桌角边缘的位置:“钱总,你以前是CEO。但这里不看资历。”
对方坐在椅子上没有反驳,他的目光停在周明说话时的那个位置,没有移开。“你想来,先从基层做起。运营那边缺个人,整理数据、跟流程、做报表,都算你的活。”
“我做什么都行。”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嘴唇没有立刻合拢,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需要补充什么。他最终没有补充。
周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填好部分内容的新员工登记表,放在桌面上朝他推了过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和之前一样平稳:“那就从996开始吧。试用期一年。表现好再转正。”
他低头看了那份登记表,上面的打印字迹和手写空格区域的布局清晰。他伸手拿起那支放在登记表旁边的笔时,手指在握笔的位置停顿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填表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个格子的内容都填完了之后他把登记表放回桌面上,推回了周明面前。
“好。”
年底公司年会的那天晚上,大会议室被重新布置过了。原先的会议桌被移到了靠墙的位置,腾出了中央的空地。天花板上挂了几串暖色的装饰灯,光线比平时开会的亮度低了几档,把整个空间照出了接近室内傍晚的光感。大屏幕放在原本讲台的位置,上面循环播放着一张又一张的照片,那些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从年初到年末,每一张都记录着这栋楼里发生过的事情。
周明站在台下的人群边缘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还没有喝过的酒。杯沿上方有一层极薄的雾气正在缓缓凝结。他看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有天台上空的云层裂缝,有会议室里大家举起手的瞬间,有王胖子扛着红牛纸箱走过走廊的背影,有林婉儿低头画符时额前垂落的碎发。那些画面都没有经过修图,清晰度参差不齐,有些是手机拍的,有些是监控记录的截图,但它们都真实地记录下了那些时刻的细节。
他喝完那口酒之后没有续杯,把空杯放在旁边的桌面上,然后走到了大屏幕前方。台下的人正在散落地站着或坐着,有人手里也端着杯子,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在看屏幕上的照片。周明站在那个位置的中央时,说话的声音从不同方向逐渐降了下来,然后整个空间恢复了安静。
他看着台下的面孔——那些脸他在这栋楼里见过很多次,在不同的时间段和不同的光照条件下,有些是早上带着困意的,有些是深夜带着疲惫的,有些是周末加班时带着周末特有的那种松弛与强撑的混合态。他看着那些面孔,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修仙修到最后,修的不是境界。”
他停了一下,那句话的后半部分在说完前半部分之后保持了同样的音量水平:“是人心。”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在已经足够安静的会议室里,那句话被送到了每一个人面前。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升起来,那阵掌声在这间被重新布置过的空间里形成了比当初更清晰的多重回响,覆盖了墙面和天花板之间的全部区域。
灯光从上方开始逐层亮起,先是靠近讲台的位置,然后是中央区域,然后是靠墙的位置,最后覆盖了整间会议室。暖色的光落在不同方向的面孔上,落在他们手中端着的杯子上,落在面前那些桌椅和装饰的边缘。那些光的层次在空间中叠加,形成了均匀的覆盖,把整个会场映照得透亮。
周明站在灯光下面,没有举起手里的杯子,只是站在讲台前面的位置。他看着台下正在举杯的人们,没有把视线从一个方向固定太久,只是轮流看过那些面孔所在的不同区域,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个形态是持续的。
他的声音从那道轻微的弧度传出来,没有用力,没有扬声,只是保持和刚才相同的语速和音调:“这就够了。”
年会还在继续,有人开始说话了,有人换了杯新的饮料,有人在跟自己旁边的人说话,有人还在看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照片。那些声音汇合在一起,在暖色的光线下持续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