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面包车停稳的时候,后排侧门已经开了。第一个人跳下来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根黑色短棍的末端,第二个人落地时已经把短棍从腰间抽出来了,后面的人跟着他们的节奏依次落地,一共八个,八个人落地后没有停顿,没有交流,以同一方向、同一速度、同一间距列成一队,朝着公司正门方向快步推进。
他们的步态和普通路人不同。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比正常步行时靠前一些,重心偏低,肩膀微微下沉,膝盖的弯曲角度维持在同一个水平面上——那种步态不是走出来的,是练出来的。他们的外套下摆随着步伐小幅摆动,但没有露出任何标志性的标识,八个人的服装都是纯色,没有任何印花或标签。
一楼大厅里没有其他人。或者说,在黑衣人推开入口玻璃门之前,大厅里只有一个人。老李站在正门内侧,距离入口玻璃门大约三米的位置,没有坐在值班桌后面,没有靠在墙边,就站在正对着门的方向。他的脚边放着那顶深蓝色的保安帽,帽檐朝上,内侧那圈被额头压出来的印记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向大腿的方向,身体没有靠任何支撑物保持平衡,就只是站着。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产生了一声短促的气压变化声,八个人依次通过了入口,他们的脚步落在大厅地面那层已经半透明化的金色阵法上时,阵法的亮度没有增加,也没有产生排斥反应。老李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改变站姿。
黑衣人开始加速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已经把手里的短棍举到了胸前的平行高度,他的步频在这个时刻提升了一档,从快步推进转入了近距离冲刺。然后他撞上了那层东西。
那层东西是在他距离老李还有两米的位置突然出现的。它没有提前存在于空间中,也没有从地面上升起的过程,它就是在那个瞬间从无到有地填满了老李和黑衣人之间的整块区域。它的质地像是凝固的蜂蜜,表面带着一层缓慢流动的光泽,透明度接近毛玻璃,勉强能看清对面的轮廓但看不清楚细节。黑衣人撞上去的时候身体先是向后弹开了半米的距离,然后惯性让他的背部接触到了地面,短棍从他手里脱手滚出去,停在了第二名黑衣人的脚边。
老李的双手离开了身体两侧。他双手拍向地面的时候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那声音只是手掌接触瓷砖时的闷响,但在他手掌落地的同一时刻,那层从无到有的屏障开始向四面八方扩张。它从一个人体宽度的面积向外扩展,沿着大厅地面的边界线延伸,穿过前台,经过走廊入口,绕过电梯厅,把整栋楼的一楼平面完全包裹在了一个半透明的、正在持续发出金色微光的封闭体内部。它向外的扩张没有因为墙面而停止,而是继续沿着建筑外立面的垂直方向向上移动,以匀速覆盖了一层又一层,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直到整栋楼都被那层正在流动的金色表面包裹完成。
黑衣人被弹飞的不只是第一个。第二批冲上去的三个人在同一时刻撞上了那层屏障,他们被弹开的方向各不相同——一个向后倒在了同伴身上,一个向左侧偏转撞上了前台边缘,一个被反弹力推着后退了三步才稳住重心。短棍落地的声音从不同方向响了几次,金属接触瓷砖时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形成了短暂的共振。
老李的膝盖没有弯。他的双手还按在地面上,手掌贴在那层正在持续发光的阵法表面,开口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时高一些,但没有到喊的程度:“我守了这栋楼十年。十年前我退伍第一天就在这站岗。这个大厅的每一块砖、每一道缝、每一根柱子,我都知道它有什么样的受力角度。”他的声音通过那层屏障向外传导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回响,“这是我的道场。”
对面楼顶,钱总放下了望远镜。他站在天台边缘的风向口,外套下摆被风吹得向一侧倾斜,他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挂回胸前,然后拿起另一只手里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废物。冲不进去就用远程。”
楼下那两个黑衣人听到了指令。他们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了弹弓——那种金属框架的、带有腕托和瞄准架的弹弓,不是玩具,发射距离至少五十米。他们从各自的背包里取出了燃烧瓶,瓶身用布条裹着,瓶口已经灌满了燃油。他们把燃烧瓶放在弹弓的弹兜里,拉开皮筋,瞄准了大楼正门上方玻璃幕墙的接缝位置。
老李已经站起来了。他的双手从那层覆盖地面的金色阵法上移开,然后他吼了一声——那声吼从他喉咙深处推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频率,那声音不是命令,不是警告,是一种把自己身体里蓄积的东西向外释放的放声。他吼完那一声的同时,那层覆盖着整栋楼的金色屏障从半透明状态切换到了接近实体化的状态,它的亮度增加了两倍,外层表面出现了一层正在流动的、像是液态金属在表面匀速循环的薄膜层。
燃烧瓶射出。两个燃烧瓶同时飞出,弧线从弹弓的弹兜出发,经过大约三十米的抛物线轨迹,朝着大楼玻璃幕墙的接缝方向移动,但它们没有到达那里。它们在距离屏障表面还有两米的位置停住了,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阻力墙拦在了外面,然后它们被那层正在流动的液态金属表面包裹住了,没有任何冲击或撞击产生,燃烧瓶被那层薄膜缓缓收进内部,火焰没有蔓延到屏障表面,也没有向下方掉落,就直接消失了。
黑衣人站在原地愣了大约一秒,然后有人开始收弹弓了,有人已经开始朝面包车的方向后撤了,有人从后退变成了转身跑。他们落地的位置散落了三根短棍,没有人回来捡,他们直接上了车,门关了,发动机启动时轮胎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短促的摩擦声,然后驶离了路口。
老李的膝盖终于弯了一次。他弯腰把那顶深蓝色的帽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重新戴回头上。帽檐的角度和他平时戴的时候一致,没有任何偏差。他站直身体时侧过头朝大厅侧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电梯厅入口的方向——周明正站在那里,身体靠着门框,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
周明重新回到CEO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动静已经基本平息了,但整栋楼的震动还在持续。低频的、从建筑结构深处传导上来的持续颤动,像是有某种大型机械在建筑底部运转,它的频率和之前的天雷不同,更接近建筑施工时打桩机从远处传导过来的那种持续的基底振动。
他走到窗边。楼下的黑衣人已经撤了,面包车也不在了,但街道对面那栋建筑的顶部有人,他的轮廓在天台边缘的位置站着,外套被风吹起,手里已经没有了望远镜,只是站着。隔着一条街道的距离,周明的视线从对面楼顶的上方扫过,他的系统面板在那时亮了起来:"需求洞察眼已激活。正在扫描目标——已锁定。目标位置:对面建筑天台。目标身份:钱总。目标状态:正在观察中。"
周明的眼睛内部亮起了极浅的金色,那种光的亮度和之前天雷的亮度不同——更淡、更薄,像是覆盖在虹膜表面的一层雾化的涂层。在那个状态的视角里,对面楼顶上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对方双手的位置、身体重心偏移的幅度、肩颈线条的角度,都在那层金色的视野中被放大了细节。钱总正在低头看手机,一只手握着屏幕,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是正在等待某条消息的回复或者确认。
周明放下了窗帘。他转过身,经过办公桌时没有停下来拿任何东西,没有关电脑,没有拿外套,他直接走向门口方向。在即将走出办公室门的时候他侧过头,对正在走廊里整理数位板数据线的林婉儿说了一句话:“我去找钱总。你带队继续渡劫。第二波还没完。”
林婉儿手里的线停住了。她没有问他去哪,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抬起头看着他,手指攥着那根数据线的末端,开口时声音比正常对话时低一些:“危险。”
周明停了一秒。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笑:“我有系统。”
他说完那三个字之后没有等她回应。他推开了通往楼梯间的那扇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和之前他推开时相同,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上延伸,在楼梯间的封闭空间里逐渐变小,然后是第三层转第四层时脚步声的节奏变化,然后是第四层转第五层时声源方向开始向更高处移动的变化,最后脚步声在接近天台入口的位置停住了。
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楼梯间里的空气向下方推动了几米。周明站在天台入口的位置,日光从没有遮挡的上方直接照下来,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边缘清晰的暗色轮廓。
对面楼顶的轮廓还在那里。隔着街道的距离,他能看到那件被风吹起的外套下摆的形状。他没有快步走向天台边缘,也没有大声喊那个人的名字,只是站在入口的位置,把门在身后带上了,然后开始沿着天台边缘方向走过去。
风正在从那片雷云的方向持续吹来,夹带着空气中的灰尘和某种轻微的焦灼气味。他走过了天台的第一段边沿,经过了两台已经报废的空调外机,绕过了一根锈蚀的雨水管,在天台边缘最靠近对面建筑的位置停了下来。他的手没有扶栏杆,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整条街道的距离,看着对面楼顶上的那个人。
对面的人也在看他。
那场对峙发生的时候,天还亮着。第二波云层正在从更高的位置向下沉降,覆盖住了大部分的天空。周明站在原地,风把他的衬衫下摆掀起了一次又一次,他的双脚没有移动,视线也没有离开对面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对面楼顶上停住了。那道视线的落点不是对面楼顶的某处墙壁或者设备,而是直接指向了那个人本身。他站在天台边缘,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整个人往街道方向微微推着,但他没有向前倾。系统面板的光还在他的视野边缘持续亮着。
“等着,”他对空气说了一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