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道天雷还在蓄力,王胖子已经冲进了机房。
他的脚步踩过走廊里正在蔓延的灰色烟雾,那些烟雾的浓度比几分钟前更大了,从机柜散热口涌出来之后沿着天花板向走廊方向扩散,在距离地面一米左右的位置形成了分层——上层烟尘浓度高、可见度低,下层空气相对干净一些。王胖子弓着腰穿过那层分界线的位置,经过机房门口时侧身挤进了门缝。
机柜内部还在冒火花。不是那种持续燃烧的明火,是电路板被击穿后残留的电荷在断开的线路上不断释放时产生的细小电弧,它们从不同位置依次弹出,落在金属机架的表面时发出短促的“啪”声。服务器顶部的指示灯全部灭了,只有电源接口附近还有几盏红色的故障灯以不均匀的节奏亮起又熄灭。
王胖子没有停下来观察那些指示灯的状态。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机柜中央的位置——那台主服务器还在运行,至少它的电源灯还在亮,虽然亮度比正常工作时低了两个档位,但它的存在本身意味着还有挽救的余地。他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两步,然后第五道天雷落下来了。
那道雷比前面四道都粗,颜色也不是银白色,而是偏白的浅金色,边缘带着一层接近透明的外圈,看起来像是被包裹在某种外层结构里。它穿过建筑外立面的过程比前几次更安静,没有玻璃碎裂的声响,没有混凝土崩落的噪音,只有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像液体从高处注入容器时的流动声。那声音持续了大约零点几秒,然后雷柱击中了机房的顶部位置。
电击的范围覆盖了整个机柜正面。
王胖子是在雷柱击中机房的同时扑上去的——他左脚蹬了一下机柜底座的外沿,身体向前倾斜,双手张开,手掌朝前,用整个躯干的面积挡住了主服务器所在的区域。雷柱的剩余能量在他扑上去的同一瞬间击中了他的后背,他的身体被那道光完全覆盖了。
冲击力没有把他击倒。他的双脚还踩在地面上,膝盖没有弯,躯干保持着前倾的状态,双手扣在机柜边缘,像一堵被人从正面撞击但结构没有变形的墙。天雷在他后背表面持续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里他的浅色衬衫表面出现了一圈又一圈正在向外扩散的、边缘清晰的金色波浪纹。能量通过他的身体传导到地面,整个机房的地板在那一瞬间同时亮了一下。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弹出了一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文字,字体比平时粗一些:“数据肉身已激活。状态:承受伤害转化为体力。转化效率:百分之百。当前体力储备:仍在增加。”
王胖子看到了那行字,但他没有仔细读完。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双手上——它们还扣在机柜的边缘,没有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正在发光,光的颜色和他刚才看到的天雷颜色一致,但亮度低很多,像是正在慢慢吸收剩余的能量。他的后背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不是麻痹,是那种皮肤在经历过某种接触后自动调节回了正常体温的平静感。
“我肉多,”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来挡!”
那句话他说完之后没有等任何回应,直接站直了身体,双手从机柜边缘放下来,转身朝周明刚才站立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的脚步落地时比平时重一些,像是地面正在通过鞋底向上传导更多的支撑力。
三楼大厅里,周明闭着眼。他的手指在胸前交叠成一套自己从来没有练过但正在被某种外力引导着完成的手势——手指弯曲的顺序、指节重叠的位置、左右手交替的时间点都是系统在自动传输的,他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确认,只需要保持住那个姿势不动。
系统面板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开始输出文字,那些文字一帧一帧地出现在他视野中央:“悟性逆天已激活。当前状态:代码生成中。预计速度:比正常编码快三十倍。建议:保持闭眼状态。不要中断。”
他睁开眼的时候,面前那层空气中出现了一排正在缓慢成型的光字符号。它们是浅金色的,悬浮在距离他面部大约半米的位置,每一行代码在生成之后会短暂停留,然后被下一行推向下方的位置,从一行变成三行,从三行变成五行,最终形成了一片持续向下流动的、覆盖了周明面前整块空间的光文字幕。他抬起右手,手指在虚空中敲击,那些代码在他手指落下的位置开始成形,一行接一行地填充进正在形成的框架里。
大厅另一侧,林婉儿正在画符。她的数位板没有网也能工作,电源还有电,笔尖接触板面时发出的微弱反馈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但她靠的是手指感受到的压力反馈。她的右手握着笔在板面上快速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的轨迹都连续,她没有停顿,那圈符咒的轮廓线在一分钟之内完成了闭合。
符咒亮起来的瞬间,她松开了笔。那层图案从数位板的表面浮起来,穿过空气、穿过楼层之间的阻隔,分成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向每一个正在蓝屏的终端方向飞去。那些碎片在碰到屏幕表面时像是被吸收了一样嵌了进去,屏幕底色从蓝色逐渐变亮,从深灰变成了浅灰,然后重新出现了桌面背景。
“界面恢复了!”她喊了一声。
周明已经站起来了。他双手托着那层正在流动的光代码,沿着走廊朝机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在走廊地面上没有停顿。他进入机房时烟雾正在降低高度,但王胖子的轮廓还能辨认出来——他靠在机柜侧面,后背贴着机柜的外壳,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带着汗渍和灰尘混合形成的灰色痕迹,但他在笑。
周明没有停下来说话。他把双手托着的那层光代码对准主服务器的接口方向,用一种接近放置的动作将那层代码推入了服务器内部。代码在接触到接口表面的时候被自动吸附进去了,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内收缩,服务器顶部的几盏指示灯依次亮起。先是电源灯,然后是运行指示灯,最后是网络连接灯。它们在恢复亮度的过程中没有频闪,直接从熄灭状态切换到了稳定亮起的状态。
“重新上线了,”周明说。
王胖子靠在机柜侧面笑了一声,那声笑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气音:“明哥……我是不是……修成正果了?”
周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他从机柜侧面拉了起来:“你肉多。”
“那是我的优点。”
“走。还有下一波。”
他们回到大厅的时候,地面上那层金色阵法已经重新亮起来了。进度条也恢复了,KPI大阵的循环重新建立。但天花板方向的震动比之前更密集了——不是连续的持续震动,是一阵一阵的,每一次的间隔比上一次更短,震动的幅度也在逐渐增加。
窗外第六道天雷已经劈下来了。它的颜色和第五道不同,是深紫色的,边缘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外层结构。那道雷击中楼顶的时候,整栋楼的承重结构发出了一声从内部传出的、像金属疲劳时才会产生的持续低鸣。天花板上有灰开始往下掉了,先是细碎的粉末,然后是几块指甲盖大小的墙面碎片。玻璃幕墙出现了裂缝——不是贯穿性的裂缝,只是表面一层薄薄的裂纹网,但那些裂纹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外扩展。
周明扶了一下墙。他的手指摸到了一处正在震动的墙面,那层震动传导到指尖的时候带着一种和之前不同的频率,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低、更重。
“所有人稳住!”他的声音从大厅中央传出去,穿过正在持续的低频震动覆盖到了可及的最远范围,“第二波天雷更强了!大楼快撑不住了!”
林婉儿站在窗边,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天花板上,也没有落在地面上。她的视线穿过玻璃幕墙上的裂纹网,落在楼下街道的方向——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刚刚停在了公司正门前方,车身还没有完全停稳,后排侧门就已经被推开了。
“明哥,”她的声音并不高,但在那阵持续的低频震动里依然清晰可辨,“你看楼下。”
周明走到窗边,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下去。面包车的后排侧门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人正在下车,一个接一个,穿着深色的短款外套,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棍状物——不是电棍,比电棍短一些,更粗一些,但功能类似。他们下车之后没有分散,也没有停顿,朝着公司正门的方向以接近齐整的队列走了过去。
周明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正在向它靠拢的背影。然后他从窗边退开了,转身朝楼梯口方向走了两步,在即将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停了下来,像是确认了自己接下来的去向。身后那些正在坠落的白灰和正在扩大的玻璃裂纹还在持续蔓延,但他没有停下来检查它们。
他推开了楼梯间的门。门在他身后合上时隔绝了一部分外界的噪音,但那股低频震动的余波还在继续传导,顺着楼梯扶手传到了他手指握住的位置,传递的频率和他在大厅里感觉到的一致,没有变慢也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