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周明已经站在一楼大厅的正中央了。他从三楼走楼梯下来的，速度不快但脚步没有停过，经过二楼走廊时他听到上方传来的震动声，经过一楼转角时那道光已经透过入口处的玻璃门映在了地面的瓷砖上。他在大厅正中央的位置停下来，双脚与肩同宽，双手抬到胸前，掌心相对，十指张开，然后在没有接触任何实体物体的前提下，将双手缓缓合拢。
"KPI大阵·起！"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扩散开来的时候，地面上那层保洁阿姨留下的金色阵法同时亮了。原本覆盖着整片地面的淡金色光膜在周明合掌的瞬间从静止状态切换成了流动状态——光的流动方向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汇聚，再从中央向四周扩散，形成了一个持续循环的闭环。五百名员工头顶同时出现了进度条，那些进度条的长度和宽度一致，颜色统一，亮起的时间也几乎同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同一时刻触发了所有的显示界面。
进度条上的数字正在变化。每一秒都在往上增加，速度因每个人的岗位和工作状态而不同，但它们的方向是一致的——从低位向高位移动。那些数字在向上增加的过程中逐渐发出了光，从进度条的内部向外渗透，沿着每个人的身体轮廓向下流淌。
站在技术部工位区的程序员们是第一个开始动作的。技术总监站在工位区中央，他没有坐下来，站着的姿势让他能同时看到周围所有人的屏幕。他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没有使用麦克风，但那个音量和力度足够让他的声音穿过正在敲击键盘的声响覆盖到整个工位区的范围："代码护体！"
键盘声在他说出那两个字的同时从零散变成了集中。所有人的手指在同一时刻落在了各自的键盘上，敲击的动作是同步的，力道和频率接近一致。那些正在生成的代码从屏幕里飞出来的时候，每一行都带着浅金色的光，它们脱离屏幕之后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自动编织成了半透明的结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针线正在把那些光文字串联成一片连续的表面。那层表面覆盖在技术部全员的身体上方，厚度大约相当于一层纸板，但它的质地比纸板更柔韧，更接近经过压制的纤维织物。
第三道天雷是从云层裂缝的另一个位置出现的，它的路径比前两次更偏，弧线更大，在穿过空气的过程中偏折了两次，像是被某种外力引导着，改变了原本的方向，朝着运营部工位区的方向倾斜过去。
运营总监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没有躲开。他的双手按在桌面上，面前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正在自动更新的Excel表格。表格里的数据在第三道天雷落下的同一时刻开始移动，不是横向或纵向的排序移动，是每一格里的数据都脱离了单元格的边界，从不同方向汇聚到表格正中央的位置，然后它们凝聚成了一层覆盖在运营部全员头顶上方的金色光罩。那层光罩的形状接近一个倒扣的碗，边缘紧贴着工位区的边界线，底部的高度刚好覆盖住坐姿状态下所有人的头顶上方三十厘米的位置。
天雷击中光罩的时候，整个罩面震动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钢化玻璃的表面。但那层光罩没有碎裂，它表面的金色亮度在受到冲击的瞬间短暂地暗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亮度，在不到一秒之内完成了能量的吸收和重新分配。
设计部的位置在楼层另一侧。林婉儿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数位板连着电脑，她的笔在板面上滑动的时候，线条在屏幕上同步生成。那道圆形符咒是她连续画了三遍才完成的——第一遍中途断了，第二遍收尾时多画了一笔，第三遍才完整闭合。闭合的瞬间那层图案从屏幕表面浮了起来，变成了一道带着彩虹色边缘的光环，从她面前的位置开始上升，穿过天花板，沿着楼层的垂直方向扩展到整层楼的上空，变成了一层覆盖在天花板下方、颜色在可见光谱中匀速循环流动的护盾。
第四道天雷从云层中央裂开，它比前三道加起来还要粗，颜色也更深，银白色的表面带着一层暗色轮廓线，那条轮廓线的宽度在向下延伸的过程中不断扩张。周明站在大厅中央仰着头，目光穿过楼板的间隙看到了那道雷正在逼近的方向——不是正上方，是偏左的位置，公司大楼侧面的服务器机房所在的方向。
"第四波来了！"
他的声音传出去的同时，那道雷已经穿过了建筑外立面的玻璃幕墙。玻璃没有碎裂，幕墙表面在那道雷穿过的位置短暂地出现了一圈白色的光晕，然后恢复了原状。雷柱继续向内延伸，穿过走廊，穿过消防通道的门，在服务器机房的入口处停顿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击中了机房内部那排机柜的中间位置。
爆炸声比预期的更闷，像是被关在密闭空间里的雷声经过三次反射之后才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服务器机柜顶部的指示灯全部灭了，紧接着机柜内部的散热风扇也停了——在风扇完全停止运转之前它们发出了几秒频率越来越慢的声响，像是几颗正在逐渐停跳的心脏。
王胖子冲进去的时候，机柜还在冒烟。烟是灰色的，从机柜散热口向外涌出，带着塑料烧焦后的那种带有刺激性的气味。他把外套脱下来捂在口鼻前面，另一只手伸向机柜的电源开关，但他还没来得及按下去，就发现屏幕已经全部灭了——不仅仅是他面前的这一台，是整个机房里所有的屏幕全部同时变暗了，从统一的蓝色或绿色界面变成了同一片深灰色的空白，然后又变成了黑色。
"明哥！"他的声音从机房门口传出来，穿过正在变淡的灰色烟雾和机柜散热口里残留的余热传到走廊另一端，"服务器烧了！网络全瘫了！"
楼层里所有正在运行的设备在同一时刻显示出了同样的画面——蓝屏。从技术部的大屏到运营部的投屏，从前台的访客系统到茶水间的智能冰箱显示屏，所有的屏幕在同一时刻变成了蓝色背景白色文字的报错界面，那些文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整块屏幕彻底暗下去了，像是所有连接在同一根主线上插座同时被拔掉了。
周明站在大厅中央没有移动。他的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态，但那道光正在变暗。地面上那张覆盖着整个大厅的阵法边缘正在褪色，从边缘向中心收缩，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头顶上那些进度条也在变暗，部分进度条已经开始闪烁了，像是电源供应不稳定时才会出现的间断性亮起又熄灭。
"没有网络……"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系统没法运转。KPI大阵会失效。"
他的目光从大厅地面那层正在消退的阵法上移开，穿过楼层间的空隙，落在窗外。第五道天雷正在蓄力——那道裂缝内部的银白色光芒已经亮到了比前四次都高的程度，边缘的锯齿状电弧正在以更高的频率跳动着，每一次跳跃都会让裂缝的宽度增加几毫米。
他的手掌稍微松开了一点。地面阵法的褪色速度没有加快，但也没有减缓。窗外那道正在蓄力的天雷还在持续增加亮度，从裂缝内部透出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了新的轮廓线，那道光线的方向与人造光源不同，它从上方斜着射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不规则的光斑，那道裂缝的边缘在光斑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清晰了。
周明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微微松动的手指。他没有把手指完全松开，但也没有重新合拢。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还在那层正在消退的金色光芒覆盖范围内，双脚没有移动。
他的目光离开地面，再次望向窗外那道正在持续变亮的裂缝。
第五道天雷还没有落下来，但它的直径已经超过了前几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