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面板又亮了一次。它的位置悬在周明视野的正中央，金色文字没有闪烁，稳定地排成几行：“渡此劫可晋升陆地神仙。获得：长生不老、财富自由、境界永久锁定。是否接受？”
周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桌面上的文件还摊开着，窗外的风还没有停，穿过敞开的窗户把纸张的边缘吹得微微翘起又放下。他低头看着键盘上那些键位——字母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比旁边的键位光滑了，空格键中间有一块被大拇指长时间按压形成的浅色区域。
他的手指落在了“是”上，但停住了。
没有按下去。
时间在那一刻不是均匀流淌的，它像是被某种东西拖慢了速度，让周明脑海里那些画面有了足够的空隙依次浮现出来——他第一次趴在键盘上醒不过来时王胖子手里的泡面泼在地上的样子，甲方邮件里那张黑烟形成的鬼脸，李浩甩锅时从他眉心飞出来的那柄半透明小刀。他看见自己站在复印机前面复印申诉材料时纸页从出纸口一张一张掉出来的画面，看见林婉儿站在天台上递给他那瓶水时风把她头发吹起来的角度。
他看见那些工位上的脸。王胖子的、林婉儿的、小张的、小李的、那个运营小姑娘的、保安老李的、保洁阿姨的。那些面孔在快速闪烁的过程中形成了一整片模糊的、暖色调的光晕，它们每一张都曾经出现在他身边的不同时刻，每一张都在那个时刻里注视着他或者背对着他做自己的事。
“我一个人修成仙有什么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的手指从“是”键上收回来了，落在桌面上，指尖接触桌面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某种东西被放下了然后不再拿起来的声响。
“兄弟们还在996，”他继续说，“还在被压榨。修仙修到一个人飞升了，楼下那些人还在加班，那这个仙修来干什么用？”
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双手放回键盘上，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动作比平时轻一些，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对着那个还亮着的系统面板说了一句话：“我拒绝。要修，全公司一起修。”
系统面板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面板上的文字没有变化，没有闪烁，没有警告或确认，它只是亮着，像是正在处理一条超出预设选项的输入。然后它变了。
新的金色文字从面板中央浮现出来，字体的粗细和之前相同，但颜色更深了一些，边缘带着一种稳定的暖光：“检测到宿主觉醒‘打工者意志’。解锁隐藏路径——集体飞升。万人渡劫即将开启。当前状态：待触发。触发条件：宿主面向全员发起邀请。”
周明看着那行字，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户前面。窗外的风正在变大，远处那片雷云的位置比刚才更近了，它的底部边缘几乎与城市最高那栋楼的楼顶平齐。他把窗户推开到最大，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前泥土被翻动之后的气味。他双手扶住窗框，身体前倾，把整个上半身探出窗外。
风把他的头发和衬衫都吹乱了，他的声音在那阵风里还是穿透了噪音，传到了楼下空旷的广场上，然后沿着建筑的外立面向上扩散，经过玻璃幕墙的反射和叠加之后，覆盖了整个楼层的垂直范围。
“兄弟们！跟我一起修仙！修完就上市！”
他的声音从窗户里涌出去之后，顺着风的方向扩散到了更远的位置。
林婉儿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她听到那声喊的时候先是抬头了，然后她拿起了手机——没有解锁，直接打开了相机应用，切换到视频模式，举起手机朝向周明的位置，按下了录制键。镜头里，周明的轮廓站在敞开的窗户前面，背景是那片正在翻涌的云层，风把他的衬衫鼓起来又压下去。
她把录制中的手机转向自己的方向，没有给自己特写，只是让画面记录下了正在发生的一切，然后她松开录制键，按下了发送，将视频上传到了公司内部的沟通群里。群里正在从十个观看迅速攀升到五十个、一百个、三百个。有人在群聊里打了问号，有人在回复里打了感叹号，有人在转发。
视频从那个群扩散到另一个群，从一个部门传到另一个部门，从一个行业群传到一个生活群。有人在转发的同时备注了一行字：“我们公司CEO疯了”。有人在后面加了第二个备注：“等等，他好像来真的。”
全公司所有人的工位上方，系统面板同时亮了。那些面板悬浮在各自的位置上，形状和颜色与周明视野里的那块一致，只是尺寸略小一些，像是为了适应不同高度的天花板和不同位置的工位间距所做的微调。面板上显示的文字内容也一致：“检测到集体修仙邀请。是否加入‘社畜修仙团’？”
王胖子的面板亮起来的时候他刚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喊了第一个：“加入！”
林婉儿的手机还举着，但她的另一只手已经碰到了面板上的“是”的位置，指尖落下去的时候面板上的文字像被水面触动的倒影一样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变成了一行新的状态：“已加入。”
保洁阿姨的拖把停在了过道中间，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头顶悬浮着的金色文字，笑了一声，然后抬起手指点了“是”。保安老李站在大厅门口，他的面板挂在他正前方的空气里，像是门禁系统的升级版，他伸手拍了一下“是”的位置，手掌落下去的时候面板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前台小姐姐。技术部程序员。运营组妹子。财务部出纳。行政部前台。测试组工程师。每个人的面板上都有一根手指落下去，那根手指来自不同年龄、不同职位、不同工龄的人，他们在同一段时间内陆续完成了同一个动作。面板在他们点完“是”之后不是立刻消失的，它们会先变暗，然后边缘逐渐淡化，像是被吸收了，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同时，在全国各地的写字楼里，无数的电脑屏幕上正在弹出同样的面板。
一个坐在格子间里的程序员正在敲代码，他的屏幕左侧弹出了金色面板，他停下手，摘下眼镜，把眼镜放在桌面上，然后伸手点了“是”。一个运营妹子正在开周会，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那个发着金色光的按钮出现在屏幕正中央，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举起手，对会议室里其他同样亮起屏幕的同事说：“你们也收到了？”然后她按了“是”。一个外卖小哥把电动车停在路口等红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在金光的衬托下格外清晰，他摘下一只手套，用拇指按下了“是”。他重新戴好手套，拧动把手，电动车继续向前驶去。
成千上万的“是”在同一个时间段里被按下，它们来自不同的地理位置和不同的设备屏幕，从一线城市的写字楼到二线城市的工业园再到三线城市的小型办公楼，那些金色的确认信号在同一时刻形成了一张覆盖全国的光网。那些光网中的每一根纤维都在发光，它们正在以电子信号的传输速度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公司窗外的天空在这一刻变亮了——不是光线变强的那种亮，是颜色本身发生了变化，从原本深灰色的云层底色变成了金色的、带着暖意的、像是被从下方打了一盏灯的光。那片光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地面上各个位置同时升起来的，它们汇聚成柱状的光束，从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街道、不同的建筑里同时涌出，向同一片天空聚拢。那些光束的粗细不同，颜色深浅也不同，但它们的方向一致，指向同一片正在翻涌的云层底部。
公司大楼内部，五百道金色的光从每个人的身体里升起来，穿过天花板、穿过楼层之间的隔板、穿过玻璃幕墙，在建筑外立面汇聚成一道比建筑本身还要粗的光柱。那道光柱从楼顶向上延伸，穿过正在翻涌的云层底部，与远处那些正在升起的金色光柱汇合。
风在那一刻停了。但不是消散的那种停止，是空气本身在那片光的冲击下进入了一种短暂的静止状态——然后雷声从云层深处传过来，不是一阵，是持续的低频轰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同时向这个位置推进的多层声波叠加在了一起。
没有雨。只有雷声和光。
周明站在窗前，双手还扶着窗框。风吹过他的头发之后没有再回来，但他的后背已经被身后那五百道光柱的余光照得透亮。他没有回头去看自己身后正在发生的事，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光的温度——它和日光的温度不同，比日光的温度略高一些，在触及皮肤时带着一种柔软的、像是被掌心贴着的温热感。
他没有把窗户关上。他只是站在敞开的窗户前面，看着眼前那片正在从云层底部向下延伸的金色光柱，和远处那些正在与它汇合的光束。
雷声还在继续。它从云层深处传出来，穿过那片正在交织的金色光束，经过敞开的窗户，进入房间内部，又经过走廊扩散到更远的地方。光柱的宽度正在增加，它从建筑表面出发向上延伸的过程是连续的、没有中断的，像是一根从地面向上生长的金色植物茎秆。
周明的手从窗框上放下来了，他退后半步，站在敞开的窗户内侧。风吹过来时他不再挡在窗口正中，那道风的路径改变了几度，从他侧面绕过去，继续进入房间内部。
光线从他身后涌进来，从窗户涌进来，从天花板涌进来，从地板缝隙涌进来，从各个方向涌入房间内部，将整间办公室填满。那些光在进入房间后没有散开，而是保持了它们原有的方向，向同一个位置持续移动着。
“就这样。”周明说。
他没有对着任何人说这句话。他只是站在光里，说出了那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