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按下了翻页键。
投影幕上的画面从第一页切换到了第二页,但切换的过程中,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痕从屏幕表面脱离出来,它穿过投影仪镜头前方的那片空气,以一条接近笔直的轨迹射向评委席的方向,然后在即将到达评委席桌面的前一秒折转了方向,精准地钉入钱总面前那份打印标书封面上的成本汇总栏。
那道光痕穿透纸张时没有留下洞孔,但页面上的数字在光线经过之后变了颜色——原本的黑色字体变成了深红色,那些红色数字与周明投影幕上正在展开的那一页上的数字形成了直接的对比。
“你成本算错了百分之二十。”
会场里没有人说话。周明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时没有多余的起伏,像是在读一条已经验证过多次的结论。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钱总身上,而是落在那页PPT的右下角——那里列着一组对比数据,左侧是钱总刚才展示过的成本结构,右侧是周明的新版本。两组数据在同一张页面上并排排列,差异的部分被金色高亮条框了出来。
第二页翻过去了。页面切换的同时第二道光痕从屏幕上脱离出来,这一次它的落点是钱总方案中技术架构那一页的核心模块图。光线穿过的位置正好是那个模块图里缺失的一层——在钱总的架构图中,某一段关键的接口处理被省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标注着“待确认”的空框。
“你的技术方案缺核心模块。”周明说这句话的时候翻到了第三页。第三页的PPT上展示着一个完整的接口处理流程,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对应的实现方式和测试数据。那页PPT显示出来的同时,第三道光痕从屏幕表面飞出,刺穿了钱总方案中交付时间线那一页上的第一个节点——那个节点的日期被涂成了红色,旁边多了一行比较数据,显示周明团队的交付周期比钱总方案短了将近一倍。
“你的交付周期比我们长一倍。”
会场里终于有人发出了声音——不是掌声,不是提问,是那种在极度安静中只能通过气流穿过声带才能产生的、介于震惊和恍然之间的短促吸气音。那个声音来自后排某个位置,但很快被淹没在了更持久的沉默里。
钱总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了一道比正常移动更长的声响,他没有去扶它。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周明身上,然后又移向投影幕上那三页被金色高亮标记过的对比图,最后又落回自己面前摊开的那份纸质标书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可能!你的标书我明明……”
他停住了。他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完整,但它在场的人已经足够从上下文里补全那些没被念出来的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标书的封面,封面上的公司标志还在,项目名称还在,但页面上那些他以为是自己团队计算出来的数字现在正在和周明投影幕上的数字对峙。
周明站在讲台后面没有向前走。他把手从键盘上移开,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时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清晰度没有降低:“你明明偷了我的初稿?对。那是我故意给你的。”
钱总的手按在桌面上。他的指尖压着那份纸质标书的边缘,纸张边缘在他指腹的压力下微微翘起了一角。他的嘴唇又动了一次,但没有发出声音。
评委席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被触碰的声响——有人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了,又放下了。评委主席把面前的那叠资料往前推了大约两厘米,然后伸手示意了一下台上的方向,手掌朝上,像是在说“继续”。
周明翻到了第四页。这一页展示的是项目风险评估——钱总的方案里完全没有提到的部分。第五页展示了用户体验流程的优化方案,第六页展示了售后支持的闭环体系,第七页展示了技术迭代的预留接口。每一页翻过去的时候都有一道光痕从屏幕表面脱离出来,分别落在钱总方案的不同位置上,像一枚一枚被依次钉入靶心的箭矢,每一条高亮标注框都在光照下显示出被击穿的位置和修正方向。那些被钉住的部分每一处都对应着钱总方案中的薄弱点,它们分布在不同的页码和不同的章节里,此刻正在周明的PPT页面上以并列对照的方式被呈现出来,它们的数量在一页一页的展示中逐渐增多,直到几乎覆盖了钱总方案里所有关键模块的位置。
周明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没有任何对比数据,也没有任何技术图解,只有五个字:“以上是全部。”页面底色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边缘没有金色轮廓,也没有任何装饰。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以上是我的方案。”
会场里安静了三秒。那三秒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椅子,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次,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了——先是评委席左侧的一个人,然后是旁边的人,再然后声音从不同方向同时升起来,汇聚成一整片的声浪。那个声浪持续的时间比钱总讲完时的更久,从讲台的方向扩散到会场中段,再蔓延到后排,最后连门外经过的酒店工作人员也停下了脚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评委主席站起来,他用手势示意掌声可以收了,然后在声音回落到正常水平的时刻说了一句话:“经评审,周明公司中标。”
钱总的椅子在他说完那七个字的同时发出了声响——不是移动,是他靠回了椅背上时椅背承受的压力变化产生的一声短促的挤压音。他的双手放在扶手上,十指散开着,没有握紧。他看着讲台的方向,看着投影幕上那张已经结束展示的页面,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嘴唇在重复四个字。
“不可能……不可能……”
旁边的助理伸手想扶一下他的胳膊,但他的手在扶手上抬了一下,像是表示不需要。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目光没有从讲台上移开,但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任何内容了,只剩下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洞。
散场后,酒店的走廊里人流在散开,走向不同的方向。周明从会场侧门走出来的时候王胖子正靠在墙上等,手里攥着一瓶还没拧开的水。周明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还给了他。
而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一间办公室里,灯还亮着。那间办公室的面积不大,摆设简洁,桌面上的文件被整理成了几叠,边角对齐。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人坐在桌子后面,对面坐着的是周明公司的原CEO。
灰西装开口了,语气介于通知和建议之间:“周明帮公司拿了五十亿的项目,上市在即。你退休吧。”
原CEO没有反驳。他看着桌面上的文件,手指平放在桌面上没有移动:“他确实做到了。”
“董事会的意思,让周明接任CEO。他听话,我们控制得了。”
原CEO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表明他已经接受。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推回了桌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木料碰撞声,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而酒店正门外,周明正站在台阶上等车。夜色比他进去的时候更深了,路灯的光线落在台阶表面,把那些大理石的纹理照出一层暖白色的光泽。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那个方向聚集,颜色从浅灰向深灰过渡,边缘有一层不明显的暗蓝色正在缓慢扩展。
系统的面板在他视野边缘弹了出来:“上市天劫即将降临。渡劫成功:晋升陆地神仙。渡劫失败:系统解绑。建议:提前准备。”
周明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看着那片正在聚集的云层,没有回答。风从云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入夜之后独有的那种温差,把他的衬衫下摆掀起了一次。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