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工位区的大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周明头顶那盏和周明旁边那盏还亮着。五十个人的工位上大部分屏幕都暗了，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陆续响过一轮之后，走廊方向传来的脚步声逐渐稀疏下来。
周明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你们先回去休息。标书我来重写。”
有人开始收电脑了，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把椅子推回桌下之后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周明改变主意说“算了明天大家一起”。但周明没有说那句话。他重新坐下来，把两边的显示器都调亮了一些。人群逐渐散去了，脚步声、拉门声、电梯门开关的提示音陆续响完，然后工位区安静下来了。
安静到只剩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和电脑散热风扇的转动声之后，林婉儿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没有收电脑，也没有站起来，她面前的数位板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标书封面的备份文件。她的手指搭在笔上，没有动笔，也没有关掉页面。
“你走吗？”周明问。
“不走。”她把笔放下来了，但没有关数位板，“你写，我检查。”
周明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手放回键盘上的时候，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从二十一点五十三分跳到了二十一点五十四分。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把左边那台电脑的文档窗口切换到了标书主体部分，右边那台电脑打开到了附录和参数表。
系统面板在他开始敲第一行字的同一时刻亮了起来：“检测到高强度任务负载。当前状态：体力值68%，精神专注度71%。建议：保持当前节奏。额外说明：悟性逆天被动效果已进入待激活状态，触发条件为连续工作时长超过四小时。”
周明看到了那行字，但没有停下手指。他的视线落在左边的屏幕上，右手在右边的键盘上同步移动。两边的内容不同——左边在修改方案概述，右边在调整成本参数——但手指的速度和节奏保持了统一。键盘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形成了某种接近节拍器的规律，每一次敲击的间隔大致相等，力度也大致相同。
到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标书前半部分的重写。
凌晨一点零七分，他的眼睛开始发光了。不是反射光，也不是屏幕的光照到虹膜上产生的反光——是从虹膜内部向外渗出来的、均匀分布在整个眼球表面的淡金色光晕。那种光没有闪烁，没有波动，稳定得像一盏装在身体内部的灯。他的手指在发光的同时进入了一种不需要停顿的状态。每敲完一行，下一个按键的位置和力度就已经被提前预判了，手指落地和抬起的动作之间没有多余的间隙。
系统面板弹出了新的提示：“悟性逆天已激活。当前状态：效率增幅500%。预计剩余工作时间：原需十二小时的内容，可在三小时内完成。建议：持续保持当前节奏。”
周明没有看那条提示。他的目光还在屏幕上移动，手指还在键盘上移动，光标在两个屏幕之间以几乎等分的频率切换。他看不到自己的眼睛在发光，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频率已经被系统调整到了一个节能但稳定的节奏。他只是在写。
林婉儿一直没有睡。她坐在旁边的工位上，面前摊着标书封面的备份文件，但她没有在修改它，而是在看周明。他的肩膀没有下沉，他的脖子没有前倾，他的手指没有抖。她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到了他脸上，那层淡金色的光在低光环境中显得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她看了大约五秒，然后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屏幕了，没有发出声音。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周明敲完了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话。光标在页面底部的句号后面跳动了两次，然后停下了。他保存了文件，关闭了编辑器窗口，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跳到了一个新的状态：“标书重写完成。新增内容：一百一十页。优化条目：七十三处。成本优化：降低20%。技术方案：升级两代。交付周期：缩减50%。建议：由协助者进行二次检查。”
林婉儿走过来，没有出声打扰他。她自己走到了周明面前，弯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总页数和内容摘要，然后她开始翻页。她翻得不快，但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也不长——她的目光从页面顶部扫到底部，确认了结构、逻辑、数据位置的合理性，然后翻到下一页。她翻完最后一遍的时候直起身来，把椅子推回了原位，然后说了一句话：“每一页都比原来的强。成本那部分你是重新算的？”
“重新算的。”
“比之前那个版本低了百分之二十。”
“对。”
她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很短，她没有掩饰，也没有用手挡住。她打完之后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来了，把数位板盖上了，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周明没有催她回去。他站起来伸了一下腰，然后也开始收东西——把两个U盘分别装进不同的口袋，把电脑上的文件全部保存三次，关机。
早上七点零二分，王胖子推门冲了进来。他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三份打包好的豆浆和两个用纸袋裹着的鸡蛋灌饼。他冲进来的速度比平时快，刚停下来的位置离周明的工位大约半米，胳膊抬起来挡了一下惯性，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时才发出了一声压低了音的喊：“明哥！你一夜写完了？”
周明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他睁开眼睛时眼球表面的金光已经退干净了，只剩正常的血丝分布：“写完了。”
“全写了？”
“全写了。”
王胖子把塑料袋打开，把豆浆和鸡蛋灌饼从袋子里取出来排在桌面上：“那你先吃，吃完了再说。”
周明伸手拿了一杯豆浆，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端在手里的时候王胖子凑过来，把U盘从周明口袋里掏出来（周明没有阻止），举在眼前看了看：“这是真的那个？”
“真的那个。被偷走的那份是假的。”
王胖子把U盘收进自己口袋里拍了拍：“存好了，我盯着。”
而同一栋城市的另一侧，钱总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把U盘插进主机之后屏幕上弹出了文件夹列表，里面的文件命名格式和周明那边的标书一致，页数接近，章节标题也大致匹配。他点开了成本预算那一页，目光在数字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深处泛上来，在办公室里形成了一道短促的回声。
“周明就这水平？成本算错了，技术方案落后了——我们就按他这份方案的反面来准备，赢定了。”
他让旁边的技术人员把整份文件打印出来，纸页从打印机里一张一张地吐出来，在出纸口堆积成了一摞齐整的厚本。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又笑了第二次，然后把那摞纸合上，放在桌角的位置。
竞标会场所在的酒店在市中心，周明提前一天去的。他在会场门口刷卡进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调试音响设备了——麦克风的回音被调过两次，第三次才稳定下来。他走到自己的展位区域打开了投影仪调试PPT，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扫到走廊另一侧也有一个人正在做同样的操作。
是钱总。
钱总站在他自己的展位区，正对着投影幕上那份周明原版风格的PPT——排版方式、字体选择、页面布局都和那份被盗的标书完全一致，连页眉的缩进量都是相同的。他甚至复制了周明原版PPT里那种用分栏和色块来区分逻辑层级的方式，每一页的结构看起来都和原版如出一辙，只是内容被替换成了他自己根据那份假标书准备好的对应信息。
钱总调试完最后一页之后转过头来，正好看见周明站在走廊另一侧。他把手里的U盘举起来晃了一下，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晃U盘的姿势大约两秒，然后把U盘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回了自己展位区域的后台。
周明站在自己的展位区域前面没有动。他看着投影幕上钱总留下的那一页PPT的余影——页面布局、字体、色块比例、段落间距——所有的细节都和他原版标书里的格式高度一致。他的目光停在那页残余影像上，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轻，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嘴角弯了一下。
“抄了我的剑，”他说，“但你没学会剑意。”
他按下了自己PPT的第一页。和钱总那边完全不同的布局——没有分栏，没有色块，只有一行居中的标题和标题下方一条不断流动的金色细线。那条线在页面上循环移动，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他关掉了投影仪，把电脑收起来，走出了会场。
走廊里的灯光正在从调试模式切换为正式模式，亮度比刚才高了一档。远处的钟楼显示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距离竞标正式开始还有十六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