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议室的窗帘全部拉上了。周明站在白板前面，右手捏着一支黑色的白板笔，在板面上写下第一行字：“竞标准备·七天倒计时。”字写得很大，笔划推到尽头时在板面上留下一道均匀的墨迹。他写完后退了半步，侧过身，让坐在台下的五十个人都能看到那行字。
“这七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没有用麦克风，但足够传到最后一排，“公司就是洞天福地。”
台下有人换了一个坐姿，有人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周明把白板笔的盖子旋回去放在板槽里，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前摊着一台打开了三个窗口的电脑。窗户外面阳光正好，但窗帘挡着大部分光线，会议室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的灯和亮着的屏幕。
散会之后，工位区的气氛变了。键盘声从无序的零散敲击变成了一种接近统一的节奏——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上敲着不同的内容，但频率靠近了，像一群人各自在练同一首曲子的不同声部。有一台咖啡机被推到了工位区中央的位置，出水口不停地滴着热咖啡，杯架上的纸杯以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减少。
王胖子从茶水间方向走过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个纸箱，纸箱上贴着红牛的标志。他把箱子放在自己工位旁边拆开，从里面一罐一罐地往外拿，在桌面上排成三排。他的手臂肌肉在搬东西的动作中绷紧又松开，衬得那件本不紧身的T恤在肩部位置显得有点勒。
“筑基液！”他喊了一声，把第一排的罐子往旁边的人方向推了推，“每人限领两罐，喝完了找我补。”
有人伸手接了。有人没接，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键盘声没有因为王胖子的喊声而中断太久，大约三四秒后就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第三天。
周明面前的显示器分成了三个区域，左边是需求列表，中间是架构图，右边是正在生成的标书正文。他的手指交替在两台电脑之间移动，左手敲完一行需求描述之后右手紧接着在另一个屏幕上补上了对应的技术参数。文档的页数在屏幕右下角跳动着，从第十页到第十五页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标书框架的每一个模块完成之后都会自动生成一份摘要，那些摘要会以文档链接的形式发送到对应负责人的电脑上，不需要邮件确认，不需要手动转发。有人在收到链接之后打开了，有人在收到链接之后先看了一眼内容再打开。页面上的内容自动分布成每个人负责的部分，边界分明，没有重复。
林婉儿坐在工位区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她面前的数位板亮着，屏幕上是一张空白的封面页。她画完第一笔的时候线条没有亮，她停了一下，换了另一个图层重新画。第二遍的线条在起笔处亮了起来，金色沿着笔尖走过的路径延展，在封面的左上角形成了一圈接近半透明的光晕。她继续沿着那个方向画完了整个轮廓，整张封面的边框在完成的瞬间同时亮了一次——不是持续的亮，是一闪而过的脉冲，像是电源刚接通时短暂亮起的指示灯。
封面上的logo也跟着亮了。颜色比边框略深一些，停留在页面的正中央，持续发着光。
王胖子路过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了，凑近了盯着那个发光的位置看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它会一直亮着？”
“不知道，”林婉儿说，“第一次画这个。”
第五天。
标书的初稿在下午三点完成。周明把最后一个章节的最后一句话敲完时，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系统生成的总页数——一百七十页，包括附录。他重新确认了一遍每一页的内容和编号，然后把整个文件夹拖进了一个加密的磁盘分区里，加了两层密码。
系统面板在他做完这些操作的同一时刻亮起了一条新的提示：“检测到入侵行为。类型：网络嗅探。来源：外部IP，地址已屏蔽。当前状态：已阻断，但入侵者可能已获得部分访问权限。”
周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看着那条提示，等它完整地读完了最后几个字，然后他的嘴角向上动了一下。
“来了。”
服务器机房在公司楼层的最深处。平时很少有人进去，门是常闭的，需要刷工牌才能打开。整排机柜的指示灯在暗光环境中呈现出统一规格的蓝绿色，它们以固定的频率闪烁，像是一排正在工作的心脏。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蹲在机柜背面。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他的右手握着一条数据线的末端，正在往机柜背面的接口方向送。插入的瞬间没有产生明显的声音，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金属卡扣声。
屏幕上弹出了文件列表。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文件夹名称，停留在一个标记为“标书初稿”的压缩包上。他的鼠标悬停了大约半秒，然后左键按下，复制文件，粘贴到U盘目录中。进度条走完的时间不到十秒，他用右手拔掉了数据线，把U盘攥进掌心里，站直身体，转身，从机柜侧面绕出去，离开了机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信号满格，他拨出的号码接通了。
“钱总，标书拿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短促而克制：“好，发过来。”
他挂了电话，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去了。他沿着消防通道的楼梯往下走了三层，从侧门离开了建筑。
十五分钟后，周明正在工位上重新调整标书章节的排列顺序。王胖子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速度不快，但脚步比平时重，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位区里显得格外突出。他跑到周明工位前面停下来时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手撑着桌面边缘，上身前倾。
“明哥！标书被偷了！”
周明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移动，正在把第三章节的一段内容往前挪了三个段落的位置。他做完那个动作之后才停下来，然后伸手拿起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我知道。”
王胖子的嘴张开了，保持着那个形状大约两秒：“你知道？”
“嗯。”周明把茶杯放下了，“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份特别版。”
他打开电脑里一个被隐藏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的名字由一串随机的字符组成，位置在桌面第二屏的右下角。他双击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文档的命名格式和正式版标书完全一致，文件大小也很接近。但内容不同。
周明把文档打开，滚动条向下拉动的时候，页面上的内容依次显示出来——成本预算那一页的数字被整体下调了百分之十五，但对应的人工投入没有同步减少；技术方案的核心模块被替换成了三年前已经淘汰的旧架构，参数表里的配置被改成了不兼容的版本；交付时间线写反了前后顺序，关键节点的排期比实际需要的周期短了一半。
“钓鱼标书，”周明说，“谁拿到它，谁就输了。”
王胖子绕着工位走了一圈才回来，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该站着还是坐下来。他最后决定靠在旁边的隔板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周明屏幕上的假标书和合上的加密文件夹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那个偷标书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偷什么吗？”
“他以为他偷到了全部。”周明把假标书的文档关掉了，把文件夹重新隐藏起来，“但他拿走的那份里少了三章附录，改了八组参数，写反了一整段交付计划。竞对照着这份东西准备的话，漏洞会比他们的方案本身还多。”
王胖子站直了一点：“那我们现在干嘛？”
“继续准备。”周明把正式标书所在的加密分区又加了一层密码，“还有两天，把最后的细节补上。他们看到的版本是假的，但我们的版本是真的。”
他按下了保存键，加密分区外的屏幕恢复了正常的桌面状态。远处的天已经黑了，窗外的楼群里面亮着一排排暖色的灯光，像是另一片也在加班的人正在对面注视着这边。
周明重新打开了正式标书文件。光标落在最后一行待补充的内容后面，他低头看了一遍那段待完善的部分，然后开始打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