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办公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能看见走廊里经过的人的轮廓。周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位，HR总监坐在长桌一端，左手边是法务总监，右手边是分管行政的副总。桌面上空着，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没有水杯。三个人面前都是空的，像是刻意把桌面清理干净了才等他进来。
“坐。”HR总监说。
周明坐下了。椅子是那种不带扶手的型号，坐垫偏硬，高度刚好让他的视线与HR总监的视线平齐。法务总监在翻一个平板电脑，屏幕朝他自己那一侧，周明看不见内容。副总靠椅背坐着，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没有看周明，也没有看HR总监，像是已经知道这个场合不需要他主动开口。
HR总监先开口了：“有人举报你搞邪教。”
周明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上打开，屏幕朝向他们三个人的方向，按键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系统正在启动的进度条走了大约五秒，然后桌面出现了。
“我先说结论，再给你们看数据。”他的声音平稳，和平时开会时一样，“在我推行修仙工作法之前，我带的组业绩增长是百分之五十。推行之后，增长是百分之二百。”
他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月份，纵轴是项目完成量。左边半段的线条坡度平缓，从一月份到三月份缓慢爬升了大约一半的垂直距离。右边半段的线条在四月份出现了明显的转折，坡度变陡，从那个点开始几乎以直线的角度向上延伸到了图表顶部的位置。
HR总监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度。法务总监的视线从平板电脑上移开了，落在屏幕上。副总还靠着椅背，但他的目光方向变了。
周明翻到了第二页：“员工满意度。修仙前百分之六十，修仙后百分之九十。”屏幕上并列排着两个柱状图，一个写着“修仙前”，柱体高度到中间位置；另一个写着“修仙后”，柱体高度快到顶部。“离职率。修仙前百分之三十，修仙后百分之五。”屏幕切换成两张饼图，左边那张有将近三分之一的部分被涂成了红色，右边那张只有一小条窄边还留着同一种颜色。
周明停下来等了几秒。那几秒里办公室里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频转动声。
HR总监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力度不大，但节奏清楚：“数据是真的？”
“你们可以查系统。”周明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了一个角度，好让他们更清楚地看见每一张图表的坐标轴标签和数据来源备注栏，“所有数据都从公司内部系统直接导出的，我没有改过任何东西。如果这叫邪教，那所有公司都应该搞邪教。”
副总终于坐直了。他把交叠的双手分开了，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指了一下屏幕右下角那一行小字：“这个备注是什么意思？”
“备注栏里写的是数据来源。每一项都对应系统里的具体报表编号，你们可以随时调出来核对。”
HR总监把目光从屏幕移到了周明脸上：“那谁举报的你？”
周明把笔记本电脑转回来，打开了自己的邮件客户端，在搜索栏输入了“举报”两个字。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封匿名的内部举报邮件，但邮件正文里附带的附件下载记录显示下载者的账号名称。那个账号的名字在屏幕上列出来了。周明把屏幕再次转向他们，让那行名字正对着三个人的视线。
李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HR总监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法务总监把平板电脑放下了，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副总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门口，又移回来。
“他拿不出证据，”周明说，“因为他举报的事不存在。”
HR总监站起来了。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走廊方向说了一句：“李天，过来一下。”
李天走进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尽力维持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叫我来”的自然状态。他站在门口偏左的位置，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三个人，最后落在周明身上。周明已经把笔记本屏幕合上了。
HR总监回到座位上坐下了，开口时语气和之前一样：“李天，你举报周明搞邪教。你提交了什么证据？”
李天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我——”
“你有没有证据？”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移动了一次，从HR总监到法务总监到副总，最后落在周明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上。他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任何可以支撑他的说法的东西——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他的嘴唇又动了一次，这次发出的声音比刚才小：“我拍了他组织的集会……”
“你拍的是自愿参加的培训会议。参加的人都是自愿报名的，他们没有受到任何强制或诱导。”HR总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词都已经被李天本人听清楚了，“你提交的投诉内容与实际情况不符。”
李天的手指捏了一下裤缝。他的目光从周明的电脑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自己的倒影上，那个倒影被办公室的灯光压得很淡。
HR总监站起来，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朝李天的方向推了过去，纸上印着员工手册的封面缩略图和某一条款的引用标注，那一款标题栏写着“虚假举报”几个字，内容栏中有两行字被黄色荧光笔标注过。
“李天，你被开除了。”
李天的手放开了裤缝。他站在原地，像在等这句话被收回或者修改——但它没有。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了一下身，动作不快，像是脖子需要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来带动整个身体的转向，然后走出了门口。
走廊里的灯在他经过时亮着。
三十分钟后，公司门口。
李天从电梯里走出来时胳膊下面夹着一个纸箱，边缘有一道被胶带撕扯过的痕迹。他的外套搭在箱子上沿，袖口垂下来挡住了一侧的公司标志。他走出大门时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了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旁边。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了，露出钱总的侧脸。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挡风玻璃的方向移过来落在李天身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废物。”
李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抱着的纸箱，然后打开后排车门，把箱子放进去，自己也坐进去了。车门关上的声音不大，是一声闷响。
钱总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眼前那栋写字楼的大堂方向，像是要把那栋楼门厅的设计细节记在脑子里，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我自己来。我要亲自带队竞标，把周明公司干破产。”
“顺便，”他把手机从杯架里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一个电话号码按下了拨出键，接通之后他说的话很简洁，“帮我找个人，黑进周明他们公司的服务器。标书。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钱总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杯架里，发动了车子。黑色轿车从路边驶离，汇入了主路的车流。天窗玻璃反射着高层建筑外立面的光斑，那些光斑在车顶表面快速滑过又消失，像一只打水漂的石片在水面上弹跳的轨迹。
而公司大堂的旋转门还在转动，门后的电梯门已经合上了。周明站在HR办公室的窗边，手里握着刚开完会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笔记本，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的街道方向，但什么也没看见——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只剩一排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
系统面板在他的视野边缘亮了一下，弹出一行新提示：“新威胁源已激活。类型：资本魔修·亲自介入。建议：加快竞标准备进度。附加信息：检测到网络入侵迹象，目标可能指向项目标书。”
周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静下来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次会议留下的张力。他走过走廊拐角时，王胖子正靠在工位边缘等他，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他的方向：“结束了？”
“结束了。”
“所以那个姓李的……”
“走了。”
王胖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他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放下，然后说了另一句话：“那竞标的事，我们是不是该加速了？”
“对，”周明说，“从现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