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议室的门敞着。周明站在讲台后面的台阶上，面前没有讲台桌，没有笔记本电脑，只有一支别在衬衫口袋上的麦克风。台下坐了将近二百人——比上次全员大会时多一些，像是有人把消息传出去了，原本没打算来的人也出现在了后排靠门的位置。
他等台下的人坐定，等走廊里最后一阵脚步声也落了地，然后开口了。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时比平时稍微高一些：“谁受够了加班？”
一半人举手了。周明没有等那只手落回去，紧接着问第二句：“谁受够了甲方？”
这次举手的人更多了一些，范围从正中间向后排扩展，靠门那边也有人把手举过了肩膀的位置。有人在举手的同时笑了，那种笑是“这个问题还用问吗”的自嘲式笑。周明问了第三句：“谁受够了甩锅？”
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前排有个部门负责人犹豫了半秒，然后也抬起来了，手指没有完全伸直，但高度足够被周围的人看见。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那些举在半空中的手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种只有沉默才能承载的表达。
周明看着那些手，等着它们一只一只落回桌面或者膝盖上。然后他说了下一句：“跟我修仙。PPT御剑术让甲方闭嘴，Excel炼丹术让数据听话，周报符咒让老板涨薪。”
台下开始有人交换视线。声音从安静变成了低声的议论，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周明没有等那些议论平息，他打开了自己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原本摆在台侧，被他转过来面向台下。
他打开了一个PPT文件。页面上只有四个字：“需求变更”。那四个字用黑色加粗字体排在页面正中央，背景是深红色，像是专门为了让人看清楚而选的配色。
周明把手伸到触控板上，手指落下，沿着一个弧形轨迹划过。没有多余动作，就是一笔。投影幕上同时出现了一道弧形的金色光线，光线从“需求变更”四个字的左上角切入，从右下角穿出，整条弧线贯穿页面之后，那四个字像是被从内部切开了——它们从中间向两侧分离，碎成光点，在页面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像灰烬一样散落下去，消失在页面底部的边缘。页面变成了空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后排某个位置，然后向前扩展，像波浪从岸边向深处传递。掌声持续了大约四五秒才逐渐落下去，有人在鼓掌的同时说了几个字，声音不大但清晰可辨：“我要学！”
那声喊像一根火柴被划着了。接着有人跟着喊了第二声、第三声。那些声音从不同的位置升起来，在会议室里碰撞、反弹、重叠，最后合成了一阵没有统一口令但方向一致的声浪。周明站在台上等着那阵声浪自然回落，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页面——那是一张报名表，投在幕布上。
“想学的，上来填名字。”
有人站起来了。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运营部的小姑娘，她走到讲台旁边拿起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有点抖，但没有写错。她走回座位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跟着站起来，从不同方向聚到讲台前面，有人排队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太奇怪的事情。
报名结束的时候，名单上填了五十个名字。周明数了一下，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旁边的一张小桌上放着一叠打印好的纸，每张纸上印着同一个图案——一个简单的符咒轮廓，线条清晰、边距均匀、没有多余的装饰。他站起来把那些纸按顺序发到每个人的手上。发到第十五张的时候王胖子走上来接过去了，说了一句：“我帮你发剩下的。”他接过那叠纸继续发完，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的时候补了一句：“那我当班长？”
“你当。”周明说，“林婉儿当助教。”
林婉儿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没有抬头，但她把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助教”两个字。
会场开始散了。人群从不同的方向流向门口，有人边走边低头看手里那张符咒纸，有人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廊里开始响起脚步声和对话声。
走廊的另一端，李天靠着墙面站着。他的手机举在眼前，屏幕上的录像功能还在运行，画面里正对着会议室门口的方向——人群正从门里涌出来，有人手里拿着纸，有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按下了停止键，把那段视频保存下来，然后发给了HR总监，附了一行字：“看，邪教集会。”
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内容只有一行：“明天我亲自处理。”
下班后，工位区的灯没有全关。五十个报名者中大部分都没有走，他们围在自己的工位前面，有人打开了电脑，有人摊开了刚才拿到的那张符咒纸，还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操作。周明站在这个松散圈子的中央，背后是他自己工位的屏幕，上面打开着一个空白的PPT页面。
“PPT剑诀第一式——逻辑为骨，动画为肉。”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周围安静下来的气氛里足够被所有人听到，“你们平时做PPT的时候，顺序是什么？先找模板，再填内容，最后改逻辑对不对？”
有人点头了。周明接着说：“反过来。先写逻辑，再排版，最后加动画。模板是最后才该想的东西。”
他操作了一下自己的屏幕——鼠标从页面顶部向下移动，在没有模板的空白页面上建了三个文本框，每个文本框里只写了不到十个字。那三个文本框之间有一条虚线连接着，从第一个指向第二个，再从第二个分叉指向第三个。整个过程没有加任何装饰，没有图标，没有背景图。
“这就是骨架。然后你们再做皮肉。”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松开了鼠标，“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个人每天做一页这样的PPT。不需要复杂，不需要好看，把逻辑写清楚就行。剩下的你们自己练。”
有人打开了自己的电脑，有人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个字。角落里亮起了几块屏幕的微光，那些光线照在人们低着的侧脸上，把他们的轮廓勾出短促的亮边。
周明正准备关掉自己电脑的时候，HR总监出现在了他的工位旁边。她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声音——不是故意放轻脚步，是她的平底鞋踩在地毯上本来就不太会发出声响。她站在周明右手侧，距离大约半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纸面上的字朝下。
她把那张纸放在了他桌面上未被键盘占用的空白区域，纸面朝上。上面印着一行字：“调查通知——明日上午九点，HR办公室。”下面是日期和“请准时到达”几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周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他看见通知单上“调查事由”那一栏写着“涉嫌传播非正式工作方法”几个字，字迹是打印的，工整、标准、没有涂改痕迹。他伸手把通知单拿起来折了一下，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了HR总监一眼。
“好。”
HR总监没有多停留。她站在原地等了他那一声回应，然后转身走了。步伐和来时一样平稳，穿过正在散去的五十个人之间的空隙，没有绕路也没有停顿。
周明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周围还有零星几个人正在收电脑。他口袋里那张通知单的边角折起了一个弧度，硌着大腿外侧的布料，他伸手进去把它重新折了一次，让它平整地贴着口袋底部。
林婉儿从斜后方走过来，手里攥着那叠还没发完的符咒纸，在她经过他身边时站住了。她看了一眼他放进口袋的那只手的动作，说了一句：“明天？”
“明天。”周明说，“上午九点。”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继续往前走了。她走到工位区边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明已经坐回椅子上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新的空白文档，光标在页面顶端跳动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正在从灰色向更深的颜色过渡，城市那边的灯光已经开始亮起来了。
周明对着那份空白文档坐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有落下去。窗外远处那片云层的位置又低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