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议室能坐两百人,今天几乎坐满了。周明站在讲台一侧,面前立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投影幕上还是默认的蓝色桌面背景,他还没有打开任何文件。台下的人群分成几个层次——前排坐的是部门负责人和骨干,中间是普通员工,后排靠门的位置站着几个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认真听。
周明把麦克风调低了一点,然后开口了,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时带着轻微的电流底噪:“我们要竞标五十亿的项目。光靠加班不够。”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发出了第一个声音——不是提问,是一声短促的、带着疑惑的笑。那声笑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波纹向外扩散,更多的小声议论从不同方向冒出来。
“修仙?”
“他刚才说的是修仙吗?”
“我没听错?”
周明没有打断那些议论。他站在台上等着,等声音逐渐回落,等最后几缕窃窃私语也沉下去,然后继续说了一句:“我要教你们修仙。”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长到周明能听见后排空调出风口转动叶片的声音。然后王胖子站起来了。他从靠中间的位置站起来,动作幅度不小,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他转过身面朝身后的人群,把右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前,像一个刚在法庭上准备发言的证人:“我作证!”
台下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王胖子的脸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红了一瞬,但他没有停,继续说:“修仙真的有用!我吃了三份加班餐都不胖,而且下午从来不困!以前我下午三点必睡着,现在我能撑到五点!”
他最后那句话让台下的一部分人笑了。笑声是从后排先开始的,然后往前排蔓延,最后连前排有人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那种笑声和之前带着疑惑的笑不太一样——它松弛了一些,像是紧绷的弦被人拨了一下,弹出来的是个不那么紧张的频率。
周明按了一下翻页键。投影幕上出现了三列内容,第一列标题是“PPT基础剑诀”,下面是三条简短的要点;第二列标题是“Excel入门炼丹”,下面画了一张函数结构图;第三列标题是“周报初级符咒”,标题下面只有一个空白方框,方框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
“每天练一小时,”周明说,“业绩翻倍。不是目标,是结果。”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有人开始低头记笔记了,有人在看旁边的人有没有在记笔记,还有人在盯着投影幕上那个空白方框看,像是在等它自己动起来。但方框没有动,它只是一个轮廓,安静地悬浮在第三列的位置。
他翻到下一页时,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弹出了一条之前没有见过的提示,文字是金色的,比平时大了一号:“检测到宿主主动推广集体修仙。预估影响范围:全员参与。触发机制:当参与人数超过100人时,将自动开启【万人渡劫】模式。渡劫成功:全员飞升,境界统一提升。渡劫失败:全员反噬,系统将强制解绑。”
周明的手指在翻页键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到了下一页,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心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万人渡劫。全员飞升或全员反噬。没有中间值。
他合上了电脑。台下开始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留在座位上继续记笔记,王胖子还站着,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周明从讲台侧面走下来,经过人群边缘时没有停步。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的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页面顶端跳动着,但他没有开始打字。
他对着屏幕坐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两个字:“赌了。”
同一栋楼的另一侧,李天办公室的门关着。他坐在转椅里,后背没有靠到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电话接通了,他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音量,但语速比平时快一些:“钱总,周明刚才在全员大会上说要搞全公司修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钱总的声音传过来,平稳、不急不缓,像在听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他真说了?”
“真说了。当着两百个人的面,投影幕上都写着。PPT基础剑诀、Excel入门炼丹、周报初级符咒——全是他的原话。”李天的拇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这不是内部培训,这是公开宣传。您那边认识HR的人吗?”
“认识。”
“那好办。邪教这顶帽子不用做实,只要有人查,他就没法安心准备竞标。调查期间按规矩是要暂停项目参与的。”
钱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鼻息里带出来的一点气音:“你去举报。我让人配合。”
李天挂断电话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他看着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靠着椅背坐直了,伸手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第二天上午,HR总监出现在周明的工位旁边。她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拿记录本,只是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站在周明桌边偏左的位置,开口时语气介于正式和随意之间:“周明,有人举报你搞邪教。”
周明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他侧过头看向她,她站在那没有坐下,也没有拉开旁边空椅子的意思,像是已经决定这个对话不会持续太久。
“下周一我要正式调查。”她的语气没有起伏,“调查期间,你暂停参与竞标相关的全部工作。等结果出来再说。”
周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HR总监走了。她的步伐和来时一样平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周明转回去面对屏幕,看见自己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他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的灯管亮着,但其中一根有轻微的频闪,大概每隔四五秒暗一下又恢复。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
天台的弹簧门在他推开的瞬间发出一声熟悉的闷响。风比上午小了一些,但气温低了,外面的空气带着城市中段高度特有的那种混合气味——尾气、混凝土表面被晒过之后的余温、远处某个食堂飘来的油烟味。他走到栏杆旁边停下来,双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横杆上,看着对面那栋楼的轮廓线。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在距离他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来了。
林婉儿站在他后面,靠着天台的门框,手里没拿东西,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的位置,像是还没来得及完全穿好就从工位出来了。
“怎么办?”她问。
周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楼群之间那条被天空割开的缝隙,云层正在那个方向聚集,颜色从浅灰向深灰过渡,边缘有一层不明显的暗蓝色正在缓慢扩展。
“让他们查。”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我行得正。那些东西怎么来的、怎么用的、有没有伤害任何人——我都能说得清楚。”
林婉儿没有走。她站在原地,靠着门框,目光也落向远处那片正在聚集的云层上。那片云的边界正在变得比刚才更模糊,像是它的体积正在增大,正在从地平线的一个片段扩展成一个更大的覆盖范围。
“那竞标呢?”
“竞标照常准备。”周明终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们可以暂停我的参与资格,但停不了我的进度。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把我那些功法整理成文档。不用写系统的事,就写操作方法。PPT怎么做、Excel怎么用、周报怎么填——让想学的人能照着做。”
林婉儿站直了身体。她伸手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然后朝他点了点头:“行。”
她转身往回走。推开弹簧门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补了一句:“你刚才说‘我行得正’。”
“嗯。”
“我也是。”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周明还站在栏杆旁边,风又吹过来一次,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看着远处那片云层,它正在变得更厚、更重、更靠近。那片云层的颜色已经比几分钟前深了一个色号,边缘轮廓在缓慢地扩大,像一颗在夜里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光源,只是它的颜色是暗的而不是亮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没有新消息。锁屏壁纸还是系统默认的深蓝色,没有文字提示浮在表面。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门里。
门在他身后合上时,那阵风还在吹。远处那片云还在聚集,比他刚走出来时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