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从茶水间走回工位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婉儿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你在哪？”
他回了一句：“工位。”然后不到二十秒，林婉儿就出现在走廊尽头了。她走过来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但不是那种慌张的快，更像是一个人下定决心之后自然形成的步速。她在他工位旁边停下来，手里没拿咖啡，也没拿文件，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上一条消息的记录还没来得及锁屏。
“天台，”她说，“现在。”
周明站起来跟她走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关于什么，就只是站起来，跟在她后面，穿过走廊，推开天台那扇弹簧门。门在他们身后弹回去时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被风带着跑了一段才散开。
林婉儿在天台边缘的栏杆前面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向一侧，她用手拢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吹乱了，她没再去理它。
“你那些功法，”她开口时声音被风带走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足够清晰，“能教我吗？”
周明愣了一瞬。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试探，是已经确认了某种需求之后才会出现的那种平静。
“为什么？”
“我不想再被欺负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发抖，“天台那次，如果你没来，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停。我不能再赌下一次有人刚好经过。”
周明靠在栏杆上。风从他们两个之间穿过去，把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感吹散了一部分。他看着远处楼群之间的缝隙，说：“你想修仙？”
林婉儿点了点头。她点头的时候没有犹豫。
周明的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弹出来一行提示：“是否开启【功法传授】模式？传授目标：林婉儿。当前适配资质：设计类·视觉传达方向。建议功法：设计阵法术（基础版）。预计学习时长：三十分钟。”
他看了那行提示，然后关掉了面板。他没有直接回答好或不好，而是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先下来，找个地方。”
小会议室是空的。周明走进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窗帘也拉了一半。林婉儿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面前摊着一块数位板——她从工位带过来的，还连着线，屏幕上已经打开了绘图软件的起始界面。
“第一课，”周明在她旁边坐下，跟她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设计阵法术。你是UI设计师，你的PS、AI就是法器。它们能画图、能排版、能输出——这些功能本质上和画符需要的动作是一样的：你先在心里确定你想要的效果，然后用工具把它实现出来。”
林婉儿的目光落在数位板屏幕上。光标在起始页面的正中央跳动着，她伸手握住笔，指尖碰到笔身的一瞬间她的手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光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我紧张。”她说。
“正常。我第一次写PPT剑诀的时候手也在抖。”周明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他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她的方向挪了大约二十厘米，“你接下来要做的很简单——我握住你的手画第一笔，然后你跟着感觉走，画完剩下的部分。”
他伸出了右手。手掌朝上，停在她手边的桌面上。她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把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轻轻合拢，没有用力，刚好覆盖在她手背的位置。他带着她的笔尖落在数位板上，起笔、走线、转折、收尾。那是一条弧线，连接着三条分支，结尾处有一个向内收的弯。
符咒的轮廓在屏幕上成形的那一瞬间，边缘亮了一下。是一道极细的金色线条，从起笔的位置开始，沿着笔尖走过的路径延展，一直延伸到最后一个弯折处，然后整条线同时亮了起来。亮度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稳定下来，变成一层不会熄灭的淡金色光晕。
“这是基础符咒模板，”周明把手松开了，“你试试自己画一遍。不用看我的，凭感觉走就行。”
林婉儿的手悬在数位板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的笔尖落下来了——第一笔的位置比刚才偏了一点，但线条走向没有偏差。第二笔的弧度和第一笔接上了。第三笔、第四笔、收尾的弯折。整条符咒的线条比她预想中更流畅，像是她的手指已经记住了刚才那种被带着移动的感觉。
符咒完整成型的那一刻，它自己亮起来了。亮度比刚才周明带着她画的那一次稍微弱一些，但同样稳定，同样持续，没有闪动。
她独立画出了第一张符。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标签，系统自动识别了符咒的功能类型：“已识别：拒绝加班符。效果：对目标使用后，目标在收到指令的一小时内不会发出任何加班相关的要求。持续时间：二十四小时。”
林婉儿看着那行标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笔的那只手。她的指尖没有在发抖了。
第二天下午，李天又出现在了林婉儿的工位旁边。他这次没有靠门框站，而是直接走到了她的工作台前面，双手撑在她桌面的两侧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把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压缩到了不足半米。
“婉儿，今晚陪我见个客户。”他的语气和前一天相比多了一层自信，像是经过一晚的休整之后觉得之前那次只是意外，“晚饭我订了位置，七点，我来接你。”
林婉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右手正握着数位板上的笔，左手在屏幕边缘悬着，像是正准备关掉某个窗口。她没有站起来，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目光。她只是把左手从屏幕边缘移开，伸到桌面上方，拿起了一张打印纸——纸上画着昨天那张拒绝加班符的图案，是她回去之后自己又画了一遍的版本，线条比第一次更干净了一些。
她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纸面朝李天的方向贴了过去。动作不快不慢，刚好够李天看清纸上那道图案的轮廓，但不够他反应过来躲开。
纸面贴到他脑门上的时候，符咒的线条闪了一下。李天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住了——他的手还撑在林婉儿桌面的边缘，身体还保持着前倾的姿态，但他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他维持那个姿势大约三秒钟，然后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了，身体站直了，转身，往走廊方向走了出去。步伐平稳，但方向明确，没有任何犹豫和停留。
他走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没有回头。
林婉儿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完成了使命的纸。纸面上的符咒线条已经黯淡下去了，只剩一层极浅的灰色痕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摸了摸那些线条，像是在确认它们真的曾经亮过。
她收起了那张纸，关掉了电脑，然后她的嘴角自己往上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的大会议室坐满了人。CEO站在长桌尽头的位置，面前没有PPT，没有投影仪，只有他自己和他手里那份打印出来的通知文件。
“国家今天发布了招标公告，”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清楚，“智慧城市基础设施项目，总金额五十亿。”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之后才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赢了，公司上市。”CEO继续说，“输了，破产清盘。没有中间选项。”
周明坐在靠墙的位置。他听到“五十亿”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转了。他听着身后传来的议论声、椅子腿的移动声、文件被翻动的声音，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自动弹出，这次没有闪烁提示，只是一行安静的、稳重的金色文字：“终极天劫·上市天劫即将降临。渡劫成功：晋升陆地神仙。渡劫失败：系统解绑，境界清零。”
周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把转笔的动作停下来，把笔夹进笔记本的页缝里合上，然后站起来，侧身穿过座位之间的缝隙走出了会议室。他没有回工位，也没有去茶水间，径直走到公司入口那面落地窗前面，停了下来。
落地窗外可以看见全公司的布局——开放工位区、会议室走廊、茶水间拐角、前台区域。接近两百个工位分布在不同的方向，有人在低头看屏幕，有人在接电话，有人在走廊里拿着文件快步移动。整个空间在安静地运转着，和他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除了他自己。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分多钟。背后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从远到近，在离他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来了。
周明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这次不一个人渡了，”他说，“要渡，全公司一起渡。”
林婉儿在他身后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张已经用过一次的拒绝加班符的纸边。她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落地窗外那片正在工作的工位区，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问怎么做。她只是也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那我画更多的符。”
周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很接近了。
窗外远处，大楼之间的天际线上，有一层很淡的云正在聚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