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是在上午十点被叫进大会议室的。采购总监站在长桌一端,投影幕上打开的是一张供应链图——圆形的节点图上大部分名字都被打上了红色的叉号,只剩两个还保持着原色。采购总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次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所有供应商都被竞对买断了。三倍价格,独家协议。我们下周就断货了。”
会议室里坐着的七八个人同时沉默了。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盯着投影幕上的红色叉号试图找规律,只有周明靠在椅背上把目光闭上了。
系统的界面在黑暗里亮了起来:“【需求洞察眼】已激活。功能说明:扫描未被覆盖的供应源。扫描范围:本市及周边三百公里。预计耗时:六秒。”
六秒之后,系统弹出了一个坐标。城郊工业区,一家名字被标注为“永昌精密加工”的小型工厂。状态栏显示“未被竞对接触”,备注栏写着“产能:低。价格:偏高。可调整空间:大。”
周明睁开眼。采购总监还在说话——他说到“可能需要评估延期的损失”的时候,周明已经站起来了。他拿起外套的同时拍了一下王胖子的肩膀:“走,去个地方。”
“哪儿?”
“救咱们的供应链。”
城郊工业区的道路比城市主干道窄了将近一半,两侧的厂房大多是九十年代末建的那种浅黄色砖墙结构,外墙上的涂料被风雨侵蚀出了一道道灰色的水痕。永昌精密加工的门面比周明预想的还要小一些——一扇铁皮门,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印着电话号码,区号还是七位数的老版。
周明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接待区。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柜,柜顶堆着一摞已经落灰的账本。唯一的装饰是墙角茶几上那套紫砂茶具——壶身被养出了油润的光泽,看年头至少用了十年以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坐在茶几后面。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几道旧年的烫伤疤痕。他正在往紫砂壶里倒热水,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已经把“泡茶”这件事做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
“坐。”
周明在他对面坐下来。王胖子没坐,他站到了门口旁边,靠着铁皮柜,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老大爷和那些褪色的账本之间来回移动。
“我需要你供货。”周明直接开了口。
老大爷把热水倒进公道杯里,盖上盖子,然后抬起眼睛看了周明一眼:“我知道你。”
“你知道我?”
“你那个Excel炼丹的视频,网上有人传了。我孙子转给我看的。”老大爷把公道杯端起来,往两只小杯子里分别倒了一指深的茶水,推了一杯到周明面前,“我产能小,价格高。你找我没用。”
“价格高多少?”
“比你现在那几家,高百分之二十。”
周明端起了那杯茶。他没喝,只是端在手里感受了一下杯壁的温度。然后他放下了杯子,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茶几旁边的折叠桌上。
“给我二十分钟。”
老大爷没有阻止他。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呷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周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开始移动。
Excel打开了。周明的光标落在第一行第一列时,系统面板弹了一行提示:“Excel炼丹术·进阶版——成本优化炼丹。预计耗时:二十分钟。预期产出:优化配方一份。”
他的手指开始动。VLOOKUP召唤阵在表格的前三列展开,把原材料的采购成本、运输费用、加工损耗率三个数据块吸引到了一起。数据透视功能在第四列到第六列之间形成了一个浅金色的漩涡,那些数字被搅动、混合、分离、重组,最后沿着第七列往下的方向流出,变成了一连串新的数值。
老大爷的目光从茶杯边缘上方落在屏幕上。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视线没有移开过。周明的手指还在动。他把那些新数值重新排列了一次,在表格的底部生成了一组参数——新的原材料配比、新的加工温度曲线、新的损耗控制方案。那个参数组合旁边浮着一个【90%置信度】的标注,下方是一行总结性的结论:“按此参数调整后,成本降低30%,质量稳定度预计提升20%。”
周明停下来时,屏幕上那枚金色的丹药已经成型了。它悬浮在Excel表格的最后一列上方,大约指甲盖大小,内部有缓慢流动的数据光点。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老大爷的方向:“按这个配方生产,成本降百分之三十,质量升百分之二十。”
老大爷把茶杯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弯下腰对着屏幕上的参数组合仔细看了一遍。视线在三分钟里没有离开过那组数据。
然后他直起腰来,摘下老花镜,伸手拍了一下桌子。
“签了。”
周明笑了。他伸手和老大爷握了一下。王胖子在后面靠着铁皮柜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大拇指朝上的方向对着周明的后脑勺:“明哥,炼丹术牛逼。”
回去的路上,王胖子开车。车窗外的工业区建筑正以均匀的速度往后倒退,周明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休息。导航提示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公司,他算了一下时间——回去正好能赶上下午的例会。
但他们到公司的时候,例会已经开完了。
周明走进工位区时看到了赵总监。赵总监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比周明离开之前暗了一个色号。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手上那叠纸的边缘被捏得有些皱了。
“周明,总部空降了一个新总监。”
“什么级别?”
“总监。正职。”赵总监的手把文件的边缘捏得更紧了一些,“我被降成副总监了。新来的人姓李,叫李天。钱总的表弟。”
周明手里端着的水杯停在半空中。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赵总监头顶的血条——金色已经暗下去了,边缘的光晕变得稀疏,像是火焰在氧气不足的时候缩回了火源的根部。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总部直接下的通知。”赵总监把文件递给他,“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周明接过文件翻了翻。任命书上的用词很官方,没有任何异常之处——除了盖章的日期是上周五。也就是说,这个任命在钱总开始断供应链之前就已经批了。
走廊另一端的电梯响了。门打开时从里面走出来的人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衬衫领口处露出一截浅灰色的高领内搭,头发梳得很整齐,发胶在灯光下反射出均匀的光泽。他身高大约一米八,走路时肩膀自然地向后打开,下巴微微上抬,目光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扫描了整层办公区,然后锁定了周明的方向。
他笑了。那个笑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幅度和眼睛眯起的程度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让人觉得他练习过很多次。
“你就是周明?”他走过来,伸出手,手在半空中停着等周明接过去,“我叫李天。以后叫我李总就行。听说你很能卷?”
周明握住了那只手。力度正常,时间正常,松开的速度也正常。
“我喜欢听话的人,”李天松开手之后把双手插进了裤兜里,“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他转身往赵总监原来的办公室方向走了过去。经过门口时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门框上那个“总监办公室”的铭牌,然后推门进去了。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大约十厘米宽的缝。
周明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门缝。门缝里透出来灯光和偶尔移动的影子。
他把赵总监给他的那份文件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弹了一行字:“新的威胁源已识别。姓名:李天。关联方:钱总。职位:总监。初始威胁等级:中。建议:保持观察。”
周明转了转脖子,然后走回工位坐下了。桌面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打开的Excel还在刚才那组参数页面,那枚金色的丹药已经消散了,只留下表格底部一行新的数据。
他盯着那行数据看了几秒,然后把页面保存了,关掉电脑。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它换成了另一辆停在更远的位置——白色,车身没有标记,挡风玻璃后面能看到两个人影。周明没有在窗边多停留,他坐回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下一周的排期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