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整层楼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一种接近绿色的冷白光线。张伟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时动作很轻，椅子被推开的幅度很小，小到椅脚和地面之间几乎没有产生摩擦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头顶，露出帽檐边缘几缕没被完全遮住的头发。他戴了一只黑色口罩，边沿压在下巴位置，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口袋里装着一枚U盘。
U盘是他三天前买的。街角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银色外壳，塑料材质，连包装盒都没有只有一层透明塑封。他买回来之后在自己的电脑上格式化过一次，然后在里面装了一个程序。那个程序不是他写的，是从网上下载的——一个可以在插入设备后自动执行格式化操作的简易脚本。不需要确认，不需要权限，插进去就会开始运行。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夜间的写字楼有自己特有的声音——空调外机低沉的运转声、远处电梯井里缆绳滑动的摩擦声、以及某种他辨认不出的、像是管道里的水流在很深处流动的声响。这栋楼在深夜里有一种活着的感觉，但这种活着和他平时感受到的不一样，它更安静，也更警觉。
他走到了周明的工位前。
电脑屏幕是黑的。主机侧面的电源指示灯亮着一盏白色的小灯，像一只还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睛。键盘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便签纸、没有笔、连那种加班狗最常见的咖啡杯印都没有。周明的工位在收工后会恢复到一种接近出厂状态的模样，所有东西都被收进了抽屉或者文件柜，桌面上只剩显示器和键盘。
张伟把U盘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碰到U盘外壳时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他停下来捏了一下自己的指节，等那阵抖动过去，然后重新捏住了U盘，往主机USB接口的方向送了过去。
就在他的手指距离接口还有不到两厘米的时候，屏幕亮了。
不是亮起来，是弹出来。一个红色的符咒阵从显示器中央浮现出来，边缘带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像一张被烧红的铁丝网在玻璃后面缓缓展开。符咒的中心位置有一个正在旋转的圆，那圆里的纹路随着转速的加快变得越来越亮，直到它的亮度超过了屏幕上任何显示元件所能达到的亮度极限。
然后它响了。
不是电子蜂鸣，是更像一种被放大了的、金属片被敲击时产生的高频共鸣声。声音从电脑内置扬声器里涌出来，填满了整个工位区。它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整层楼的灯全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同时亮的。从走廊到工位区，从茶水间到会议室，所有日光灯在同一毫秒里达到了最大亮度。张伟被那阵光晃得眯了一下眼，手里的U盘还没来得及离开USB接口的位置。
林婉儿从工位区另一侧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她穿着拖鞋，头发没扎，像是早就醒着并且一直在等待。她的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红色的符咒图样——和电脑屏幕上出现的那个图案一模一样。她的左手抓住了张伟的右手手腕，抓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皮肤里。
"我早就觉得你有问题。"
张伟的口罩还挂在脸上，帽子还盖着头顶，但他的身体僵住了。他不知道该先解释还是先挣脱，他的嘴张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个阵法是我画的，"林婉儿侧了一下手机屏幕，让张伟看见那个图案，“只要有人在不该插东西的地方插了不该插的东西，它就会触发。我等了好几天了。”
走廊那边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快，带着某种“一切都在预料中”的从容。周明从厕所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张擦手纸，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指缝。他走到工位前面时停下了，看了一眼张伟手腕上那枚还没完全插进去的U盘，又看了一眼张伟帽子下面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然后把擦手纸团了团扔进了垃圾桶。
“终于等到了。”
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周明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面向对面。赵总监坐在桌尾，灰色POLO衫的领口比平时低了一颗扣子的位置，像是半夜被电话叫起来之后随便套上就赶来的。HR总监坐在赵总监旁边，手里攥着一杯咖啡，杯壁已经凉了，她没喝。
张伟坐在对面。帽子和口罩已经被摘掉了，头发乱着，眼角还带着熬夜后残留的肿胀感。
周明按了一下键盘。屏幕投影到会议室的大屏上，第一页是一段登录日志——张伟的电脑ID，凌晨两点零七分，U盘插入记录，设备编号匹配。第二页是监控截图——楼梯间里张伟背靠墙壁打电话的画面，画面左上角的时间戳清晰可读。第三页是一段代码修改对比图，左侧是原始代码，右侧是被改动后的版本，差异的部分用红框标注了出来。
“你来了之后，一共录了四十七段视频，”周明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整理好的说明书，“拍了十一次照片，改了十六处代码。每一处改动都有对应的日志记录。你今天插进去的那个U盘里装着什么，我在你买它的第二天就知道了。”
张伟没有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会议桌表面的木纹上，像在数那些纹路有几道分叉。赵总监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扣在桌面上，指节没有发白，没有握拳，就只是搭在那里，像是还在判断现在开口是不是合适的时机。
HR总监先开的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公司对此事的处理，初步决定是……”
“直接开除。”赵总监打断了她。这是他坐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张伟，你被开除了。”
张伟的身体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肩膀往内收了一点，像被风吹了一下。他的嘴唇开合了一次，声音不大：“竞对公司……没给我钱。”
他抬起头来，看着周明，又看向赵总监，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次：“他说……学会了功法就能升职。他说我学完之后能自己带项目。他没给钱。”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赵总监说：“那不重要。你被开除了。”
张伟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慢，像是脖子的肌肉需要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来完成这个动作。他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响，他没去扶它，径直走出了会议室门。
他回到自己工位收拾东西。纸箱是HR总监递过来的——空的，之前用来装打印纸的那种，边缘还有胶带的残痕。他把键盘装进去，把笔记本装进去，把桌面上几样零碎的私人物品——一个马克杯、一盒没拆封的维生素片、一张贴在隔板上的便利贴——也一并放了进去。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今天完成PRD初稿。”那是他第一天入职时写的，至今没划掉。
他抱着纸箱走到周明面前。箱子的顶部堆着那盒维生素片，边缘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我的辞职信。”
周明接过来展开。白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笔没有握稳：“因个人修仙境界不足，申请离职。此致敬礼。”
周明看着那行字，嘴角没忍住往上弯了一下。他迅速压平了那条弧度，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张伟抱着纸箱转身往公司大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廊的灯在他经过时一截一截地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截一截地暗下去。他走到电梯口时按了一下下行键，等了几秒，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他抱着纸箱走了进去，转过身来面对走廊方向。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写着公司名称的玻璃门，然后门关上了。
他走出写字楼大门时，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光线偏橙黄，把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他抱着纸箱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了一下头，看了那栋楼全貌一眼。楼外立面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周明那间会议室的。
“我回老家考公了，”他说，“你们修仙的惹不起。”
没有人听见。
他把纸箱换到左胳膊夹着，腾出右手掏出手机打算叫车。就在他低头看屏幕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了。露出里面那张他认识的脸。
“废物，”钱总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带着某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平静，“还得我亲自来。”
张伟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车窗里那张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抱着的纸箱，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不干了。”
“你本来就没干成什么。”
钱总把车窗摇上去了。黑色轿车的发动机低鸣了一声，缓缓驶离了路边，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张伟站在路边抱着纸箱，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那道快要被路灯拉成无限长的影子。
“走就走，”他对空气说了一句，“老子回去考公。”
然后他也走了。纸箱还在怀里，装着键盘、马克杯、维生素片、还有一张从来没划掉过任务的那张便利贴。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一些，像是急着去赶第一班开往老家的列车。
而在他身后那栋写字楼三楼的会议室里，周明把那张折好的辞职信又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折好放进了抽屉。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面板右上角多了一行新的提示：“资本魔修·终极形态——已启动。”
周明关上了电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