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凌晨两点。
办公室的灯还剩三盏亮着。一盏在走廊尽头,一盏在茶水间门口,一盏在周明头顶。日光灯管的供电不稳定,隔几秒会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但周明已经听不到那种声音了。他面前排了三台电脑——左边一台是代码编辑器,中间一台是文档,右边一台是测试环境。三台屏幕并排亮着的时候,桌面温度比周围的空气高出大概两度,他用手指敲键盘时能感觉到键帽下面传导上来的余热。
王胖子趴在旁边桌面上睡着了。他的后脑勺对着周明的方向,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空调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呼吸声平稳,带着那种"我已经尽力了我真的撑不住了"的疲惫感。
周明伸手摸了一下桌面。咖啡壶已经空了。他拿起了王胖子桌上那个空杯子,抬起来,杯底朝下,不重不轻地敲在了王胖子的后脑勺上——杯底是圆形的,接触面积大,敲下去不会太疼,但足够响。
"起来修炼。"
王胖子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口水印。他揉了揉后脑勺,目光涣散地看着周明那三台屏幕和桌上已经空了的咖啡壶,又看了看窗外还黑着的天:"几点了?"
"两点。"
"凌晨两点?"
"对。竞对还在加班。他们已经连续两个通宵了,你睡的这四小时里他们可能又写了两百行代码。"周明把另一台电脑的电源键按亮了,推到他面前,"起来,赶上去。"
王胖子的嘴张开又合上了。他没有反驳,伸手揉了揉脸,把口水擦干净,然后把手指放回了键盘上。
第二天深夜。
周明头顶的青烟开始变浓了。第一天的烟只是一缕细线,到了第二天深夜它已经成了一道持续上升的弧状气流,在他头顶三十厘米处扩散成一圈薄雾。那圈薄雾不会散远,始终维持在他头部周围,像一个笼罩在发型上方的半透明光环。他的眼睛也在发光——不是第一天那种偶尔闪过的金色微光,现在是持续稳定的亮度。整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像一盏没装灯罩的台灯。
林婉儿是从走廊另一端过来的。她本来是去拿忘在茶水间的充电器,但经过周明工位时她停住了。她的脚先停了下来,然后是身体的重心偏移了过去,最后她看见了那双正在发光的眼睛。
她用手捂了一下嘴,但那个动作没能完全挡住声音:"你眼睛在发光!"
周明没有抬头看。他正在敲一段逻辑,光标在一行条件判断上来回移动了几次。他的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移开:"正常,这叫……写轮眼。"
林婉儿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看见周明的手指以一个几乎不属于人类的稳定速度在键盘上移动——不是快,是没有停顿。每一键落下去的位置都恰好是它该在的位置,不需要退格,不需要修正,像一条河流经过河床时自动找到了最低的路径。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还没画完的符咒草稿,又抬头看了一眼周明头顶那圈青色烟雾,然后她走了。脚步比来时轻。
第三天凌晨。
周明敲完了最后一行代码。屏幕上的系统提示框从右下角弹出来,白底黑字,边缘浮着一层金色光晕:"【卷王模式】已激活。当前状态:体力值41%,精神专注度79%。业绩完成度:超额300%。竞品项目进度:落后两周。"
周明看完了那行字。他靠回了椅背上,后脑勺接触到椅枕的瞬间,全身的肌肉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放松键。他看着天花板笑了。那声笑很轻,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有嘴角的弧度在灯光下延续了几秒。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与此同时,同一栋城市的另一栋写字楼里,张伟正坐在工位上盯着自己的屏幕。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有睡了。第一天他还能保持基本的清醒,到了第二天下午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每隔三四十秒会不自觉地失去对焦,等他再把目光收回来时,屏幕上已经多了一行自己完全没印象敲出来的乱码。
他试图模仿周明。他看了那些周明冒青烟的视频,看了他敲代码的照片,试图还原那种连续工作的状态。但周明有系统,他没有。
他现在面前的那段代码已经改了三遍。每一遍改完之后他都会发现新的错误,有些是逻辑错误,有些是语法错误,还有一些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出现的、像是手在无意识状态下敲出来的随机字符。
他的手指还在抖。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停过,先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然后是整只手掌,现在沿着手腕往上蔓延到了小臂。他试图控制它停下来,但效果不大。他试过把双手按在桌面上压住,但等到松手的时候抖动又回来了。
他低头敲了一个函数名。手指抖了一下,多按了一个字母。他按退格键删掉了那个多出来的字母,手指又抖了一下,这次把前面三个字符都删掉了。
他深呼吸了一次。伸手去摸桌上的纸巾——摸到的时候发现纸巾已经用完了,只剩下空包装袋。然后他感觉鼻腔里有一股暖流正在往外涌。
血。
鼻血流下来了。滴在键盘上之前他偏了一下头,让那几滴落在了桌面上。血珠在灰色的桌板上呈现出深红色的圆点,边缘慢慢扩散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站起来去了厕所。
洗手间的灯光是冷白色的,镜子里映出一张他快认不出来的脸。黑眼圈的范围比之前大了一圈,颜色从淡灰变成了深紫,眼眶凹陷下去的部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空了一层。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昨天咬出来的小口子还没愈合。他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大约五秒钟。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洗手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那句话被瓷砖墙面弹回来又弹回去,重复了两次才安静下来。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水温比他预想的要凉,激得他肩膀缩了一下。
他在洗手台前多站了一会儿。水流持续不断地落进瓷盆里,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响。他没有关水龙头,转身走出去回到了工位。
他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他刚拨出去的通话记录——钱总的号码还在通话中,对方没有挂断。
"钱总……"
"说。"语气冷,硬,没有温度。
"我不干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周明不是人,"张伟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中间没有中断过,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他是……卷仙。三天三夜不用睡,越干越精神,眼睛还在发光。我两天就快死了,我这会儿鼻血刚止住……我真的干不了了。"
"废物。"钱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语气平稳,"继续盯着。"
"可我真的……"
"我说了,继续盯着。"
电话断了。忙音持续了两次,张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映着他还没擦干净的那道血迹。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然后趴下去了。额头贴着桌面,侧脸朝左,目光落在办公桌隔板底部那道被椅子腿刮出来的浅痕上。
同事从旁边经过,推了他一下肩膀:"你没事吧?"
张伟没有转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事。"
同事站在原地多看了他两秒,然后走开了。张伟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贴着桌面,眼睛看着那道浅痕,良久,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要回老家考公。"
没有人听见。
同一片夜色下,周明公司的工位区,林婉儿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整层楼只剩她这一盏台灯还亮着。她把数位板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动作很轻,怕吵醒隔了两个工位正在补觉的王胖子。
她在画符。
不是新的符,是周明之前教过她的那种基础符咒模板。她一笔一笔地画,速度不快,每一步都刻意放慢了,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记住每一段线条的走向。前面的十几次尝试都没有结果——符咒画完了,屏幕上留下的只是普通的矢量图形,没有发光,没有反应。
她在第十二次的时候画完了最后一笔。
屏幕上的符咒亮了一下。
亮度很弱。比手机最低亮度档还暗一些,但它的确是亮的——那条符咒边缘有一层淡金色的微光正在缓慢流动,像一截被点燃的灯芯在燃烧的最初阶段。光很稳定,没有闪动,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慢慢暗下去,恢复到普通线条的状态。
林婉儿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眼睛是亮的。她往左右两边都看了一下——没有人看见,没有人醒,整层楼只有她这一盏台灯和她面前那块刚刚发过光的数位板。
她轻轻把数位板合上了,放回抽屉,关掉台灯。
黑暗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楼梯间里,张伟还趴在桌面上。他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一条新消息。他没看。额头贴着桌面,眼睛睁着,望着隔板底部的浅痕,什么都没想。
那把U盘还在他口袋里。他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轮廓,然后又把手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