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对公司的培训室能坐八十个人。钱总站在讲台上,背后的大屏幕投影着一张截图——周明的PPT御剑术秘籍,白底黑字,上面用红色箭头标注了“剑意写需求”五个字。
"从今天起,"钱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之后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全员学习修仙功法!PPT剑诀每天练十遍,Excel炼丹每晚做三炉!谁先掌握入门技巧,奖金五万起步!"
台下坐了将近六十个人。前排的几个同事坐得很直,手里举着笔记本准备记要点。中排的人靠在椅背上,表情介于"又来一套"和"万一有用呢"之间。后排有两个人已经开始低头看手机了。
钱总按了一下翻页器,屏幕上出现了第二张截图——Excel炼丹图谱的表格结构。那些函数名称和公式被红色圈标了出来,旁边用红色箭头标注着"VLOOKUP召唤阵"。
"练!今天就开始练!"
培训室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前排那几个人站起来了。他们走回工位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急着要验证刚才学到的东西。中排的人慢一些,后排的人最慢。
第二天,工位区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咖啡因和焦虑的气味。键盘声比平时密,屏幕亮度比平时高,但那些盯着屏幕的眼睛正在失去光泽。有人照着秘籍上的教程敲代码,敲完之后页面没有出现教程里描述的飞剑虚影,只有一行报错提示。他把报错删了,重新敲了一遍,还是同样的结果。他又删了一遍,又敲了一遍,然后他没有再删了。
他的黑眼圈在第三天变得比同组的同事更明显了。他在第四天伸手往后脑勺抓了一把,手指缝间夹了一撮头发。那个动作他重复做了三次,每次指缝里都有几根脱落的头发丝。
第五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一个人晕倒了。他趴在键盘上,脸侧着贴在空格键上,空格键被压住之后开始疯狂输出空格,整排代码疯狂向右缩进。旁边的同事先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以为他在调试,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睛闭着。尖叫声从工位区中心向外蔓延,像一块石头扔进了静止的池塘。
钱总站在办公室玻璃窗后面看完了全程。他看着担架被人抬着穿过工位区的过道,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口,又经过走廊拐角,消失在电梯方向。他的右手端着茶杯,从晕倒发生到担架消失,那只杯子没有被放下来过。
技术总监隔了两小时才敲门进来。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色不算好。
"钱总,业绩涨了百分之二十,但员工离职率翻了三倍。今天住院的已经是第二个了,还有七八个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脱发和失眠症状。"
钱总把茶杯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短促:"业绩涨了就行。继续压榨,竞标前必须把周明那边干下去。"
技术总监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钱总没有抬头看他。
同一栋城市另一端的写字楼里,周明正坐在工位上看手机。王胖子把屏幕凑到他面前,上面是一张朋友圈截图——发帖人戴着工牌,但脸被截掉了,只有下面几行字露了出来:"学了三天修仙,头发没了,命快没了。钱总说业绩涨了就行,我看我快不行了。"
周明把手机放下来了。他的目光在屏幕熄灭之后还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看那个已经消失了的文字留下的残影。
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提示:"检测到魔修山寨功法扩散。影响范围:竞对公司全员。副作用:体力透支加速,精神专注度下降,短期业绩提升不可持续。建议:主动出击,加速其自毁过程。"
"主动出击,"周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怎么主动?"
系统面板没有给出答案。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办公区的方向时,看见林婉儿的工位亮着台灯——她的数位板横放在桌面上,笔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半张画了一半的符。
周明走近了几步。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他看见林婉儿在数位板上画了一笔,符咒的线条在屏幕上游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了,没有发光。她等了几秒,又画了一笔,还是同样的结果。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很小的动作,然后把软件关掉了。
她的目光落在暗下来的屏幕上,像是在看自己失败的痕迹。周明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中间停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走了。
回到工位后他关上了电脑。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拉开门,对着里面正在摸鱼的几个人喊了一声:"开个短会。"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王胖子、小李、小陈、前端、运营妹子。张伟不在场,他今天请假了。
"他们山寨了我们的功法,"周明说,"但他们抄不到系统。所以那些功法练完之后只会榨干他们自己,不会产出任何真的价值。我们要做的不是比他们练得更好——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熬垮。"
"那我们做什么?"
"加班。"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王胖子的表情从"你说的有道理"变成了"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是说——用加班的形式,把竞标项目的进度拉满。他们山寨功法会让他们的人越练越垮,我们不需要去跟他们拼功法,我们只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们的项目做完。到时候他们手上只有一堆被练废了的人,而我们有成品。"
"那不还是加班吗?"王胖子问。
"是加班,"周明说,"但有回灵丹。"
当天晚上,周明工位的桌面上摆了三壶咖啡。不是杯子,是那种家用不锈钢保温壶,每壶的容量大约一升。三壶并排摆开的时候占了半个桌面的宽度,像三座小型的、正在冒热气的灯塔。他打开了六个项目窗口——六个窗口排成两行三列,填满了整个显示器的可视区域。
王胖子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块炸鸡,啃了一半。他看着那三壶咖啡和六个窗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明哥,你这不是修仙。你这是修命。"
周明把第一壶咖啡的盖子拧开,倒了一杯,没有抬头:"有系统,不怕。"
他喝了一口。咖啡进入喉咙的瞬间,系统面板上的体力值从73%跳到了78%。他放下杯子,手指落回键盘上,开始敲。速度正常,但连续。键盘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声音均匀得像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打印机。
王胖子把最后一口炸鸡塞进嘴里咽了下去,然后打开了电脑。
第二天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周明的屏幕还亮着。六个窗口已经关掉了四个,剩两个。他把第六个项目窗口的最后一段逻辑写完时,头顶开始冒烟了。
青色的。先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一缕,从百会穴的位置渗出来。然后那缕烟变浓了,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有实感的弧形,向上攀升了大约三十厘米才散开。
他的眼睛也在发光。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发光。眼球的虹膜边缘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在缓慢流动,像水温刚刚好的浴缸表面那层光。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时,代码里那些原本需要时间调试的逻辑死结在他眼前自动解开了——不是他拆解的,是他看见它们的时候就已经散开了。
他敲完了第七个窗口。那是原本计划明天再做的模块。
角落的阴影里,张伟正在看。他靠在文件柜侧面,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熄灭得很快,但那之前他拍到了周明头顶冒烟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在手机背面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又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在发抖。
林婉儿路过时,也看见了。她端着一杯水,本来是要去茶水间的,但她的脚步在过道里顿了一下。周明头顶的青色烟雾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接近蓝色的色调,像冬天早晨的湖面。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数位板——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下午画到一半没画完的那道符。
她轻轻吐了口气,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端着水杯继续往茶水间的方向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里渐渐远去。
周明没有抬头。他还在敲。系统面板上的体力值还剩81%,精神专注度剩余73%。他看了一眼那三个数字,然后继续敲。
窗外天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