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小李和小陈同时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抽屉。
动作很快,但不够快。周明余光扫到了那个瞬间——两个人背对着过道方向,肩膀微微耸动,抽屉滑轨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他走过去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看,但他从工位侧面的电脑屏幕反光里看到了小陈手里那沓纸的边角。打印纸。右上角有个人简历模板最常见的对齐线。
王胖子端着豆浆从后面跟上来,凑近了压低声音:“竞对那边已经出价了。双倍。HR昨天下午分别找他俩谈过话,小李谈了四十分钟,小陈二十分钟。钱总放话了——先挖空你身边的人,最后再挖你本人。听说是原话。”
周明坐下来打开电脑,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团队士气那一栏从昨天的“稳定”变成了“波动:轻微下降”。那条状态提示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细线在缓慢闪烁,像是一台心电图在报警边缘徘徊。
“他俩什么反应?”
“小李有点松,”王胖子坐下来凑得更近了,“他跟我说‘双倍啊,谁不心动谁傻’。小陈没表态,但也没拒绝。”
周明点了点头。他把电脑打开了,桌面上多了几封未读邮件,他先没看,站起来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路过小李和小陈工位时他脚步不停,目光也没有偏向他们的方向,只是用一种自然的速度经过了他们身后。
茶水间门半掩着。周明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低了,但茶水间拢音,字句还是能穿过来。
“双倍,你算过账没有?他现在工资加绩效,双倍之后能拿到多少?”小李的声音。
“我知道。”小陈的声音轻一些,“可是我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你看见桌上那个了吗?上周裁员他写的申诉PPT,他妈的他写了一个通宵。”
“那是他厉害,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靠他厉害活着。”
小陈没接。茶水间的热水机嗡嗡响了一声,像是加热棒在给水升温。
周明伸手推开了门。他的步伐很轻,门轴转动的角度刚好够他走进去,没有让门发出多余的声响。
“聊什么呢?”他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下面,按下了出水键,背对着他们,“听说竞对那边开双倍了?”
小李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小陈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正在慢慢凝结。
周明接满了水,转过来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沿上,看了他们一眼。他没有追着问,也没有施加压力,只是像在聊一件平常事一样补了一句:“他们给不起股权的。你们去那边拿了双倍薪水,做三年,他们上市敲钟的人里还是没有你们。但留在这边,三年之后敲钟的时候,台上站着的人里面有你们的名字。”
小李没说话。小陈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周明端着杯子走出去了。经过茶水间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开个会,半小时后会议室。”
他走回工位的时候,系统面板上那条红边已经消失了。士气栏的状态从“波动:轻微下降”变成了“波动:趋于平稳”。
半小时后,会议室门关上了。周明站在长桌一端,电脑已经连上了投影仪。他把PPT打开,新建了一页空白的幻灯片。页面什么都没有——白色背景,无字,无图,只有光标在页面正中央安静地跳动着。
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提示:“检测到团队士气下降趋势。建议使用功法:【愿景符咒·画饼成真术】。该符咒可将未来愿景具象化呈现,有效提升团队凝聚力。备注:本符咒效力取决于施术者的信念强度——你自己信了,他们才能信。”
周明把手放在了触控板上。他的食指在触控板表面画了一道弧线,然后连接了第二笔,第三笔。整套动作不慢,节奏均匀,从他画完第一笔到收起手指,总时长不到十秒。
符咒成形了。线条从触控板上直接传输到投影幕布上,幕布表面先是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金色轮廓,然后轮廓内部开始填充颜色、光线、阴影。那个过程像是一幅画在快进状态里被一笔一笔地补全——
纳斯达克的交易大厅。钟槌落下的瞬间,金色的碎屑从屏幕边缘迸溅出来。然后是另一幕:一间客厅,落地窗很大,外面的城市天际线在黄昏的光线下呈现出暖橘色的渐变层。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串钥匙和一张产权证。第三幕:一张股权协议,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数字最后五位是“00000”——五百万。这些画面没有停留太久,每一幕大约三四秒,然后切换,但它们在所有人面前真实地存在了那段时长。
小李的眼睛直了。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坐直了,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像是想去碰投影光幕里那一串数字。小陈的眼眶边缘泛了一点红——很浅,但确实是红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王胖子没看那套房子。他在看那张股权协议——或者说他在数那串数字有几位数,嘴唇无声地动了四五下,然后举起了手。但这个举手没有打断周明,因为周明正在说话。
“双倍是现在。股权是未来。他们给你们双倍的钱,但给不了你们这些。因为他们没有系统,画不出这个图景。他们只能复制我的剑招,复制不了剑意——你们信我,留下。别走。”
小李的手拍在了桌面上。拍下去的声响在整个会议室里震了一下,投影幕布上的画面抖了抖,然后稳定住了。
“明哥,我留下。”
小陈的声音比小李小,但她的语气没有犹豫:“我留下。”
王胖子终于把手放下来了,或者说他把手举得更高了一些:“我能要两套房吗?”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声音很轻,但那个笑声让空气里残留的紧张感碎了一角。周明把PPT关掉了,投影幕恢复成空白状态,日光灯的白光重新填满了整个房间。
“散会。回去干活。”
人们站起来陆续往外走。张伟是最后走出会议室的。他经过门口时,左手的手机屏幕亮着——不是刚打开,是一直开着,前置摄像头的指示灯在他走路的途中灭掉了。他在走廊里站了大约三秒,低头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周明注意到那个动作,但没有叫住他。他在会议室里多留了半分钟,把投影仪的电源线拔下来卷好,然后走出去回到工位。
张伟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已经发送成功了。照片里是小李和小陈的背影,两个人走在走廊里,小陈的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照片下面附了一行文字:“这两个人动摇过,被周明拉回来了。”
钱总的回复来得比平时快:“继续盯着。动摇过就会再动摇。”
张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打开了代码编辑器。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张伟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他走到拐角处靠着墙壁,灯又灭了。他没有跺脚去唤醒它,就在黑暗里按出了那串号码。
接通了。
“钱总,周明又用幻术了。他把上市后的图景直接投了出来——房子、车、股权,全部具象化。小李和小陈本来已经松动了,看完之后又坚定回去了。光挖人这一条路,可能不够。”
钱总的声音在黑暗里从听筒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你想说什么?”
“从项目下手。他手上正在推的那个核心模块——如果那个模块出事了,整个产品的上线进度会瘫痪。到时候他光靠画饼画不出来工期,团队自然就会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钱总说了两个字:“可以。”
“我找机会做。不会留下痕迹。”
“别让我失望。”
通话断了。张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下巴的位置。他的眼神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门走出了楼梯间。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了一个项目文件,光标停在了一个函数入口的位置。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暂时没有动。
他的余光往左边偏了一下——周明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屏幕,背对着他,侧脸上映着显示器白色的光。张伟的目光在那个背影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收回来,落在了自己的屏幕上。
他的手指开始动了。不是敲代码,是把一个参数的值改成了另一个值。改动很小,小到在代码审查里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那个改动不会立刻生效,它需要一个触发条件——某个特定的数据量级——才会激活。到时候它会从内部制造一个逻辑错误,把整个功能模块的运行路径导向一条死胡同。
张伟保存了文件,关掉了编辑器。他把椅子转了一下,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站起来去接水。经过周明工位时他侧了一下头——周明还在看代码,没有注意到他。
或者,周明注意到了。只是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