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监办公室的门开着。周明敲了敲门框，赵总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桌上那份文件推了过来。纸张是新的，边角还没有被翻卷过的痕迹，标题栏印着“任命书”三个字。
“周明，正式任命你为产品组长。手下管五个人，薪资再涨百分之二十。”赵总监把话说完的同时低头拿起了另一份文件，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占用他太多注意力。
周明接过任命书。纸张触手的瞬间，系统面板弹出了一行金色文字：“职位晋升成功。当前职位：小组长（产品二组）。境界：筑基圆满。解锁新称号：领队者。称号效果：组内成员工作效率+5%。”
他低头看了一眼。任命书上赵总监的签名位置盖了公章，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灯下反射着一层薄光。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总监头顶——那个悬浮的血条已经从蓝色变成了金色。金色的血条边缘有一圈柔和的光晕在缓慢流转，像一个稳定燃烧的壁炉。
“谢谢赵总。”
“少来这套。业绩做不出来我还是会骂你。”赵总监低头翻文件，没有抬头看他。
周明推门走出去时，余光扫到了门框旁边的影子。张伟站在走廊拐角处，身体微微倾向门的方向，嘴唇抿着，像是牙关咬得有点紧。他看到周明走出来，直起身，换上了一副自然的笑容，退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方向。
周明没有停下来。他走回工位坐下，把任命书放进抽屉。
下午的组会。会议室里六个人，包括张伟。周明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一摞打印好的纸。纸张被他分成了六份，每份三页。他站起来把纸沿着桌面推了过去，每人一份。
“周报符咒”和“PPT入门剑诀”。第一份纸的抬头写着“基础符咒绘制方法”，里面画了三个符咒模板——加薪符、免加班符、需求通过符——旁边附了简短的步骤说明。第二份纸是剑诀入门，从“如何起标题”到“如何构建逻辑链”再到“如何让甲方看完说不出改需求的话”，列了八条。
“从今天起，咱们组推行修仙工作法。”周明说，“每天上班第一件事，画一张符。下班前最后一件事，写一份剑诀。画符不一定灵，但你画了就说明你知道了自己今天想要什么结果。写剑诀不一定有用，但你写完了就知道自己今天的逻辑有没有走通。”
张伟接过了那叠纸。他的手指在碰到纸面的瞬间抖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离得近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把纸翻到第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周明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一周后。
产品二组的业绩数据在全部门系统里跳了一次。从上周的基准线往上拉升了150%，像一条原本平缓的心电图突然出现了陡峭的峰值。整个部门都在传——不是传数据，是传原因。
“你们组怎么做到的？”
技术部的负责人站在王胖子工位旁边，双手撑着他的隔板，表情介于认真请教和不敢相信之间。王胖子当时正端着一杯咖啡，杯子的热度让他的脸颊微微泛红。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液体，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认真的语气说：“修仙，懂吗？”
技术部负责人站了两秒，走了。王胖子在他转身之后把咖啡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种他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的、属于“被崇拜”的浅笑。
办公室另一侧，张伟正在对着屏幕录像。他的手机搁在文件夹后面，镜头对准了王胖子工位的方向——他录下了王胖子说“修仙，懂吗”的那个瞬间。然后他关掉了录像，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打开了周明给他的那份剑诀入门。他翻了翻，又合上了。
“我都传过去了，”他低声说，“为什么他们学不会？”
没有人回答他。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个问题是在问谁。
与此同时，竞对公司的大办公室里。
钱总站在工位区中央，背后的大屏幕上投影着周明那份PPT御剑术秘籍的截图。他用一根金属教鞭敲了敲屏幕上的第三行字：“剑意写需求——核心：用逻辑取代情绪。”
“练！”钱总的音量盖过了空调的低鸣，“PPT剑诀每天练十遍！Excel炼丹每晚做三炉！谁先达到入门级，奖金十万起步！”
工位区里坐了将近五十个人。那些面孔大多年轻，戴着眼镜，对着屏幕翻看钱总下发的内部培训资料。培训资料的标题印成红色加粗：“修仙工作法（内部版）——源自真实修仙者亲授。”
第三天。
有人开始在办公室里掉头发了。不是一个两个，是陆陆续续出现了七八例——上午梳过头发的同事，下午伸手往后脑勺一捋就能带下来一撮。黑色、棕色、栗色的头发在键盘缝隙里、文件夹表面、茶水间的洗手池底部堆积成细碎的线团。
有人晕倒了。
一个二十七岁的后端开发在周五下午的例会上站起来发言，说到第三句话时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栽在了会议桌上，额头磕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位置，屏幕被压出了一道裂纹。旁边的同事先以为是他在弯腰找东西，直到看见他眼睛闭着，呼吸的声音开始变沉，才尖叫出声。
担架是十分钟后到的。那个年轻人被抬出去时头歪向一侧，脸色比会议室的白墙还浅两个色号。担架经过钱总面前时，钱总正在看手机。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扫了一眼担架上的人，然后又落回了手机屏幕上。
“继续练，”他说，“谁练会了奖十万。”
没有人应声。
当天下午四点，钱总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钱总坐在桌子后面，技术总监站在他对面，HR总监靠着门边的立柜站着。桌面上那三份秘籍文档还在，已经被打印出来翻成了卷边的纸质版，上面用荧光笔和高亮标签做满了标记。
“为什么周明能成功我们不行？！”
技术总监把手插进口袋里搓了搓手指：“因为……我们没有系统。钱总，咱们拿到的只是教程，是‘怎么做’。周明那边有一个真正的运转系统，那个系统把他的功法转化成了可执行的指令。我们只有指令，没有那个转换层。”
“还有那个胖子……”HR总监接话了，“他们组一个叫王胖子的员工，据监控的信息显示他每天中午吃三份餐食，但下午的精神状态是其他人两三倍的好。那不是他天生能吃，是他有某种我们不具备的体质。”
钱总的手拍在了桌面上。拍下去的时候杯托里的马克杯跳了一下，里面的茶水溅出来几滴，洇湿了桌面上那份秘籍的边缘。
“那就挖他的组员！”钱总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三度，“他一个人再厉害，团队散了也不行。双倍不够就给三倍，开五倍也成。把他身边最核心的人全挖走！我看他一个人怎么玩！”
HR总监点了点头。技术总监站着没动，但他退了一步。
张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了钱总发来的短信。那行字很短，像是用拇指快速敲出来的：“双倍挖他组员，你暗中配合，把动摇的人名单给我。另外，如果系统拿不到，系统所在的那个终端设备想办法搞废。”
张伟把手机收起来了。他抬头看向前方——周明正站在林婉儿的工位旁边，两个人低头看着同一块数位板屏幕，林婉儿的笔尖在屏幕上画着什么，周明的身体微微前倾，离她肩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林婉儿说了句什么，周明笑了一下，直起身来。
张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手机屏幕的余温还在他掌心里残留着，他攥住那只手机时指关节发白，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第二天，周明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他的右手捏着黑色记号笔，在白板正中央写下一行大字：“下季度目标：打败竞对，业绩翻倍。”字写得很大，笔画推到底的时候笔帽和板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全组五个人坐在桌边。王胖子第一个举起了手，手掌举过头顶，掌心朝前，像是要宣誓。小李第二个跟上，小陈也举了。前端和运营妹子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也把手举了起来。
“打败竞对！业绩翻倍！”
口号声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两次才彻底散去。周明站在白板前面没有动，他把记号笔的盖子旋回去，然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桌边的五个人。他的视线经过了王胖子，经过了小李，经过了小陈，经过了前端和运营妹子，最后落在了张伟身上。
张伟的手也举着。但他的手举得比其他人慢半拍，高度也比其他人矮一截。他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亮，里面掺着一种介于“我想融入”和“我知道我即将背离”之间的灰调。他的手心又在出汗了，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不知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纸巾，纸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系统面板在周明的视野右上角亮起了一行文字：“检测到魔修气息。位置：组内。距离：3.2米。威胁等级：中。建议：持续观察，暂不采取行动。”
周明看了张伟一眼。他的目光停在张伟脸上大约两秒钟——不长，但足够让张伟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张伟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维持笑容，但那个弧度没有完全成型。
周明笑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自然。然后他转回身去，在白板的右下角补了四个字：“全员持股。”写完这行字他放下了笔，没有再回头看张伟。
张伟的手放下来了。他低下头，先是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张被揉成团的纸巾，然后看着自己刚才举过的那只手。掌心的湿痕还没有完全干掉，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条浅色的水光。他攥了攥拳，指节收紧了，骨节处微微泛白。然后他把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最后摊平在膝盖上，像一只没有力气再握紧的手。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王胖子经过周明身边时拍了一下他肩膀：“明哥，晚上加班不？”
“加，”周明说，“但有筑基食物。”
“啥食物？”
“我订了火锅。”
王胖子的脸亮了一下。他抓起外套先冲出了会议室门，后面跟着小李和小陈。运营妹子笑着摇头，也跟了出去。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明还站在白板前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写的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门框旁边的位置——张伟刚才站过的地方。
那里的地面上掉了一张揉皱的纸巾。纸巾上有一片暗色的汗渍。
周明弯腰把它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关灯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正在暗下来。远处有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灯光亮成一片，像一只趴在城市边缘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