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感觉气氛不太对。
不是那种“今天要开大会”的紧张，也不是“甲方又要改需求”的烦躁，是一种更隐秘的、像水面下暗流一样的东西。几个人凑在工位区边缘低声说话，看到他走近就散开了，各自回到座位上假装看屏幕，但鼠标指针在同一个图标上悬停了太长时间。
王胖子在周明坐下之后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竞对那边来真的了。双倍薪水挖咱们组的人，HR已经私下接触过小李和小陈了。我刚才路过茶水间听见他们说——钱总亲自带队，要搞什么修仙培训，连宣传海报都印出来了。”
周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侧过头看了一眼小李和小陈的方向。两个人的桌面比平时乱一些——抽屉半开着，有几样私人物品已经从工位上被收走了，只剩电脑和文件。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王胖子说，“我昨晚加班的时候看见小陈在打印简历。”
周明点了点头，站起来，端着空杯子往茶水间的方向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正常的倒水路线。经过茶水间门口时，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停在了门外，侧身靠着墙，从门缝里听里面的对话。
“双倍啊，”小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去的才是傻子。”
“可是明哥对我们不错……”小陈的声音小一些，“上周裁员那事，他一个人扛了所有。”
“那是他厉害，但我们总不能靠他厉害活一辈子吧。双倍薪水加上竞对那边的资源，项目体量比这边大两倍，去了直接带组，你算算。”
小陈没有立刻接话。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饮水机在加热时发出的低频嗡鸣。然后周明推门进去了，他端着的杯子里还是空的。
“聊什么呢？”
小李和小陈同时转过身来，表情在惊讶和尴尬之间快速切换了一次。小李先反应过来，笑了一下：“明哥早。”
“早。”周明走到饮水机前接水，背对着他们，“听说竞对那边要搞修仙培训？他们有这本事吗？连入门剑诀都画不对，拿什么培训？”
小李没说话。小陈低头看地面。
周明接完水转过身来，把杯子端在手里，看了他们一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开个短会，半小时后会议室。”
他走出茶水间时，听见身后小李长出了一口气。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周明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王胖子，右手边是前端小李和后端小张，左手边是运营的妹子，最远的位置坐着张伟。
周明没有铺垫，也没有寒暄。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连线投影仪，然后打开了PPT。这次他没有用PPT御剑术——至少他打开的时候没有。
“我今天要说的事，跟项目无关。跟我有关，也跟你们有关。”
他把PPT翻到了第一页。那一页上没写字，只有一个巨大的、用鼠标在空白页面上画出来的符咒。符咒的线条从页面的四个角落向中心汇聚，交汇处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光点。那光点越来越亮，然后从投影幕上释放出来，在会议室的半空中展开。
是一幅景象。三年后的办公室——更大的空间，更好的采光，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两台显示器，角落里有一台还在运作的自动咖啡机。镜头穿过办公室，进入一间会议室，里面有人在敲钟。纳斯达克的钟。
画面再转。一套公寓的客厅，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一辆停在地下车库的车，车钥匙被一只手握着。一份股权协议，上面写着一串数字——500万。
是幻象。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投影幕上。
小李的嘴张开了，合不上。小陈的瞳孔放大了。王胖子伸直了脖子，嘴唇在动，像是在数那串数字有几位数。运营妹子捂住了嘴。甚至坐在角落的张伟也抬起了头，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某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觉察到的松动——像是一堵墙上裂了一道缝，光从外面透了进来，虽然他很快就用手把那道缝堵住了。
周明把PPT关掉了。幻象消散，会议室恢复成原本的日光灯加白墙的模样。
“双倍薪水是现在，”他说，“股权是未来。竞对那边可以给你们双倍的钱，但他们给不了你们这些东西。因为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他们现在连入门剑诀都画不对，你指望他们三年后拿什么给你们敲钟？”
小李的手拍在了桌面上。拍得很大声，会议室另一端的回音壁都震了一下。
“明哥，我留下。”
小陈的声音比小李小一些，但他说了同样的话：“我留下。”
王胖子的嘴终于合上了。他举起一只手，像个上课要发言的小学生：“我能要两套房吗？一套住，一套当仓库囤零食。”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周明也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合上了电脑。
“散会，回去干活。下季度咱们的目标还没写完呢。”
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张伟走在最后面，他站起来时手撑在桌面上，掌心在桌布上留下了一小片湿痕——是汗。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笑容挂着，嘴角的弧度刚好能融入身边的氛围。但他站起来之前那半秒里，他的目光在投影幕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周明看见了。
所有人都走出会议室之后，周明还坐着。他没有立刻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张伟回到工位时，周明还在会议室里。他的手机屏幕亮着，U盘插在电脑侧面的接口里，文件管理器打开了，进度条正在从左向右移动。他把从周明电脑里拷来的两个文件夹上传到了网盘，完成后点了发送，收件人是钱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一瞬间，他拔掉了U盘。就在他把U盘塞进口袋的同一秒，会议室的门开了，周明从走廊那头走回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很清晰。
“张伟，你干嘛呢？”
张伟的手从口袋边上拿开，转过来，笑了笑：“整理文件，明哥。怕你电脑中病毒，备份一下。”
周明看了他两眼，然后点了下头：“行，辛苦了。”
他走回自己工位坐下。张伟坐在原地，右手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把那点汗擦掉了。
与此同时，钱总的办公室里。
张伟发来的网盘链接被下载到了钱总的电脑桌面上。文件夹解压之后，里面是三份文档：PPT剑诀口诀、Excel炼丹图谱、周报符咒模板。每份文档的排版都整整齐齐，连标点符号都保留着原貌，像是直接从教材里扒下来的。
钱总把三份文档轮流打开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技术总监，让他们三个人都能看到。
“有了这个，我们也能修仙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其他三个人同时坐直了。
“通知技术部，全员学习山寨版。把这三份文档改成内部培训教材，两周之内，我要看到效果。”钱总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笑了一下，“我要让周明看看，什么叫资本的力量。”
同一时间，周明公司的会议室里。周明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攥着一支黑色记号笔。白板上已经被他写了大半面，最上面一行字用加粗字体写着：“下季度目标：打败竞对，业绩翻倍。”
他写完之后转过身来，看着面前坐着的五个人。王胖子、小李、小陈、前端、运营妹子。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刚才开会时记的笔记。
“有没有信心？”
“有！”王胖子喊得最大声。其他人跟着举起手，参差不齐地重复了那两个字。
角落里的张伟也举起了手——他的动作比其他人慢半拍，举起来的幅度也比别人小一些。他的掌心又湿了，那些汗水正沿着指缝往手腕方向渗。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周明身上，也没有落在白板上的字上，他盯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笔记本封面，像是在数封面上有几条平行线。
但他最后还是抬起了眼睛。他偷偷地、极快地、在所有人都在喊口号的时候，看了周明一眼。那一眼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低下头，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嘴唇是干的。即使手心全是汗。
周明没有看他。周明正在把记号笔的盖子盖回去，然后转过身，在白板的右下角补了一行字：“不加班，但修仙。”
“散会。”
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一轮。人们站起来往外走，脚步声、拉门声、走廊里传来的对话声混在一起，把刚才口号声留下的余韵盖过去了。张伟站起来时用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那层汗，然后跟着人群走出了会议室。
他走在最后。经过门口时，他侧了一下头。会议室里的日光灯还没关，白板上的字在白光下面像一道道发光的裂缝。那行“不加班，但修仙”的右下角，周明的签名还没有擦掉。
张伟的目光在那个签名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转回头，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