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从赵总监办公室出来的那个晚上，在家写到凌晨四点。
他把林婉儿给他的资料摊在床上——出租屋的单人床只有一米二宽，铺开二十页A4纸之后剩下的空间刚好够他侧身坐着。他在那些批注旁边加了自己的批注，在贡献标注旁边补充了具体的数据截图编号，在时间线旁边画了一条用红笔圈起来的逻辑链。整张床看起来像被一场数据海啸冲过的滩涂。
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王胖子已经在工位上了。他来得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坐在那里没碰键盘，只是盯着屏幕上的屏保发呆。屏保是公司统一配置的那种蓝色背景加白色LOGO，他在那种极简的视觉面前维持着极复杂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皮有点肿，像是昨晚也失眠了。
周明路过他身边时没停。他只是把手里那杯多买的咖啡放在了王胖子桌角。王胖子的目光从屏保移到咖啡杯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周明已经走回自己工位了，坐下来打开电脑，没有回头看他。
系统面板提示：“任务倒计时：5天22小时。建议：使用PPT御剑术·群攻版。该功法适合多目标同时说服场景。熟练度要求：20%以上。当前熟练度：28%。满足解锁条件。”
周明把手放在键盘上。他的左手和右手分别搭在两台笔记本电脑的键区上——一台是自己的主力机，另一台是王胖子借给他的备用机。两台屏幕并排放着，像一对等着起飞的翅膀。
“开始。”
他敲了第一下键盘。两台电脑同时响应，两个PPT窗口同步生成了一页空白幻灯片。左手的指尖落下去，右手的指尖也同时落下去，像一对并肩同行的舞者踩着同一个节拍。
系统面板上的进度条开始跳动：“PPT御剑术·群攻版——剑阵写意。当前生成：第1页/共10页。”
他不是一页一页做的。他是在同时制造它们——每一页幻灯片在他的双手中同时成型，像铸剑师在同一把锤子下锻造十把形状不同的剑胚。第一页是项目背景综述，文字在左手键盘下生成的同时，右手在另一台电脑上生成对应的数据总览图。第二页是目标完成情况，左手的表格和右手的曲线图在同一秒钟里绘制完毕。第三页是团队贡献拆分，左手的名字列表在敲下的同时，右手的贡献百分比同步计算完成。
王胖子终于转过头来了。他看见周明双手同时敲键盘的样子，那两双手的动作几乎完全对称——指节弯曲的角度、落键的力度、左右切换的节奏，像一个人对着一面镜子在打字。十页PPT生成的过程中，每一页的页面边缘都浮起一道半透明的剑影。这些剑影没有立刻飞出去，而是悬在屏幕周围，像等待命令的卫兵。
系统提示：“十页PPT已生成。剑阵凝聚中……当前剑阵状态：待发射。”
周明站起来。他合上两台电脑，把其中一台夹在腋下，另一台抱在胸前，转身往大会议室的方向走。路过王胖子工位时他说了一句：“跟着来。”
王胖子愣了半秒，然后站起来跟上了。
大会议室今天坐了五个人。CEO居中，左手边是HR总监，右手边是财务总监，两侧各坐着一位分管业务和技术的副总裁。五个人面前都放着打印好的裁员名单，封面是统一的红色标题——“组织优化方案V3.2”。
周明推门进来的时候，五个人同时抬起了头。CEO的表情是那种“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既然来了我就看看他想干什么”的审视状态。HR总监直接皱了眉，财务总监往后靠了靠椅背。
周明没等任何人开口。他把两台电脑同时放在会议桌面上，打开，连上投影仪。投影幕亮起的同一瞬间，十道剑影从两台笔记本的屏幕里同时射出——它们在会议室的半空中交错穿行，然后自动排列成一个规则的扇形阵列，每一把剑的剑尖分别指向五个人的眉心。
每个人对应两把。
CEO抬头看了一眼空中那道剑影——他是唯一一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的，但他描述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往后坐直了一点。HR总监的眉心处有轻微的压迫感，她抬手按了一下额头。财务总监没什么反应，但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上之后就没移开过。
周明按下了翻页键。
第一把剑射出。它穿过空气落在CEO面前的投影光幕上，插入第一页PPT正中央，带动整页幻灯片展开。那一页上的数据让CEO的眉毛动了一下——产品二组的项目完成率在季度环比中增长了300%，数据曲线几乎是垂直拉升的。
“我们的业绩，”周明说，“涨了三倍。”
第二把剑射出。它钉在HR总监面前的位置，那一页是项目瘫痪后公司的损失预估——如果裁掉产品二组的三个人，目前正在推进的两个核心项目必须延期或移交。移交成本加上延期罚金，合计约500万。
HR总监的手指从额头移开了。她开始看那页PPT上的数字，没有立刻反驳。
第三把剑射出。它在财务总监面前停了半秒，然后轻轻落下——这一页是未来预测。如果不裁这三个人，下一季度的增量产出预计可以再翻一倍。200%的增长，这意味着财务年度的整体数据会从“勉强达标”变成“超额完成”。
财务总监靠回椅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可是”这两个字。
第四把剑、第五把剑、第六把剑……每一页PPT在剑影的推送下依次展开，十把剑在十页幻灯片上钉出十条清晰的数据线。会议室里只剩下投影仪散热风扇的低鸣声，五个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没有人翻动面前的裁员名单。
周明按下了最后一页。
十把剑影同时收回，在会议室上空重新排列成一道整齐的阵列，然后一起消散。投影幕上最后一页PPT写着八个字：“留下他们，赢在未来。”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五秒。
CEO是第一个开口的。他没有看其他人，也没有看周明，只是侧过头对HR总监说了一句：“名单收起来吧。”
HR总监合上了文件。
财务总监跟着点了头：“数据支撑够了。不裁。”
两位副总裁互相看了一眼，也没出声反对。CEO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周明面前，伸出手来握了握，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继续干。”
“会的。”
CEO走了。HR总监和财务总监跟着站起来走出去，两位副总裁也先后离开了。会议室空下来的时候，赵总监还坐在角落里——他在会议开始前就坐在那儿了，不是作为决策者参与，只是旁听。他始终没说话，直到会议室只剩下他和周明两个人时，他才站起来。
周明看见他头顶的血条变了。从绿色变成了蓝色。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蓝，是深海表面那种透着光的、稳定的蓝。好感度从+60跳到了+80。
赵总监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他没看周明，但他说了一句话：“下次提前说一声。”
“好。”
赵总监走了。周明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把那两台电脑一台一台合上，夹在腋下，推门走出去。
王胖子在门口。他整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眼圈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憋着没哭但眼眶里确实装过水的那种红。他看到周明走出来，站直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个词在喉咙里卡了两秒才被推出来：“明哥。”
“下班再说。”周明从他旁边走过，“先把今天的代码写完。”
王胖子跟上来。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
下班时周明走出公司大门，被围住了。大概七八个人堵在门口，有他们组的也有其他组的，有人喊“明哥牛逼”，有人说“你救了我们三个人”，有人干脆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他肩膀。周明被这种突如其来的集体热情围在中间站了大约半分钟，好不容易从人缝里挤出来，快步走进夜色里。
他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路灯下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门的方向，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有个人站在外围，没参与那群围拢的人，也没走远——张伟。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的下巴。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钱总的回复：“干得漂亮。下一步，搞垮他的核心项目。我在视频里看到你的位置了，你站在角落拍得很清楚。继续。”
同一时间，钱总的办公室里。
大屏幕正在回放周明在会议室里的片段——那是张伟从门缝里偷拍的，画质算不上高清，但足以看清周明双手同时操作两台电脑时的状态。钱总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然后把遥控器摔在了地上。遥控器撞到瓷砖弹起来，电池盖飞出去，两节七号电池滚到了桌子底下。
“这个周明，必须除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收紧了，像一把螺丝刀在加固一个随时可能松脱的部件，“让张伟加快进度，搞垮他的核心项目。另外，下次他述职的时候派个人去现场——不用动手，就站在门口，给他制造心理压力。”
技术总监在旁边点头。钱总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张伟的手机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收到。”
他收起手机，走回公司。工位上大灯已经关了大部分，只有周明工位上方的那盏还亮着。周明正在翻看代码，头顶的光把他的肩膀轮廓照成一个安静的剪影。张伟从他背后经过时放轻了脚步，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他打开了周明项目文件所在的那个目录。
手指在键盘上落下去的瞬间，他的掌心渗出一层薄薄的黑雾——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那团黑雾钻进鼠标和键盘的缝隙里，在某个函数模块的边缘留下了几段改了参数的条件判断。这些改动极其细微，单独看每一行都像是正常调整的代码，但它们组合在一起会制造一个在特定数据量级下才会触发的错误。
张伟收起手，黑雾散尽了。他看了一眼周明的背影，嘴角动了动，然后关掉电脑站起来走了。
周明在那之后又坐了二十分钟。他把手头的代码过了一遍，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脖子。他低头扫了一眼刚才看过的那个函数模块——没有异常，逻辑完整，注释齐全。他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系统面板在这时候闪了一下。红光。时间持续不到半秒，短暂到像是屏幕反光造成的视觉残留。面板边缘闪了一次，然后恢复了正常状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他盯着恢复了正常的系统面板看了三秒，然后关掉了电脑。
“明天再说。”
他把电脑收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依次亮起，又在他走过后依次熄灭。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边缘那种混合了尾气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没有星星。远处有一栋写字楼顶层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谁也在加班。
周明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