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入职第四天就主动申请帮周明写代码了。
他的理由是“我虽然是运营出身，但大学学过点Java，想跟明哥多学学产品侧的逻辑”。周明听完之后没有拒绝，只是把键盘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了半个工位的位置。张伟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双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活动了两下预热关节，然后开始敲。
周明靠在椅背上喝水，余光一直没离开张伟的屏幕。
刚开始十分钟很正常。张伟敲代码的速度介于新手和老手之间，偶尔会停下来思考，偶尔会按退格键删掉几行重新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认真学习的同事在努力表现自己。但到了第二十分钟左右的时候，周明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张伟的手指落下去的时候，代码里会多出一些重复的内容。那些重复不是偶然的——每一次他敲完一个函数模块，代码末尾会自动复制出一段几乎完全相同的内容，只改了变量名后缀的数字。看起来像是不小心粘贴错了，但频率太高了，每隔三五行就会出现一次。如果是普通程序员写代码，这种错误可能出现在精神疲劳的深夜，但现在是上午十点，张伟刚喝过第二杯咖啡，精神头正足。
更怪的是注释。
周明看着张伟敲完一长段代码之后，习惯性地在下面加了注释，标注这段代码的功能和修改记录。这种习惯对运维和交接都很有用，大多数有经验的程序员都会这么干。但张伟的手掌离开键盘的一瞬间，注释框里那些文字开始消失了——不是被选中删除，是它们自己淡出，像墨水被稀释了一样逐个变淡，最后变成了一堆半透明的占位符。而张伟的手掌悬在键盘上方，指尖正对着注释框的位置。
周明看见一缕极其淡的黑烟从张伟的掌根处飘出来，落进了注释框里。那缕烟太细了，如果不是系统面板恰好亮起【异常操作检测中】的提示，他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这部分逻辑我看懂了，”张伟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明哥你看这样写对不对？”
周明俯身看了一眼屏幕——那些重复的代码块已经被张伟自己用退格键删掉了，注释框里的文字又恢复了正常，看起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张伟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姿态松弛，像个认真工作的好同事。
“差不多，”周明说，“你继续。”
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眼睛在转身的同时扫过了系统面板——那是张伟看不到的东西。面板上显示着一行字：“【代码review眼】已激活。检测到异常：重复代码23处，缺失注释15处，来源——张伟。”
周明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嘴角上扬了一点。
他没点破。
下午两点，张伟去了一趟厕所。周明算着时间，等他走进走廊拐角之后，立刻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档放在桌面上。那是份需求文档，标题写了“核心模块重构方案V2”，页脚还印着“机密”两个字。他把文档打开到中间页，摆出一个像是刚打印出来还没收好的姿态，然后起身往茶水间方向走了。
他没走远。走到走廊拐角处的消防栓旁边停了下来，侧身靠着墙面，从消防栓玻璃柜门的反光里观察自己的工位方向。
大约四十秒后，张伟回来了。他路过周明工位时脚步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需求文档上。那一眼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他继续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但周明注意到他坐下之后没有马上碰键盘——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方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手机。他拿手机了。而且手机屏幕亮着的时候，角度是偏的——不是在刷消息，是在拍东西。
周明从消防栓后面走出来，端着刚接的半杯热水走回工位。他经过张伟身后时脚步没停，也没低头看他的屏幕。但在经过的瞬间，系统面板弹了一行提示：“检测到拍照行为。目标：桌面上的需求文档。拍摄时长：1.2秒。”
周明坐下来，打开电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心里给张伟的档案加了一行备注：对假文档拍摄速度过快，缺乏核实动作——说明不是出于工作需要，而是出于“先拍了再说”的任务驱动。
他也不点破。
下午四点半，赵总监的办公室门开了。
赵总监站在门口，用目光扫了一下工位区，然后锁定了周明的位置。他招了一下手，动作简洁得像在召唤一条狗，但周明知道这个手势和以往的区别——赵总监招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大约半拍，这意味着他要说的事情不是急事，而是那种“坐下来好好谈”的事。
周明走进办公室关上门。赵总监已经坐回椅子上了，表情不像平时那么紧绷，但也不轻松。他的头顶那个绿色血条还在，好感度+60的标注依然亮着，但血条边缘的亮度比之前暗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坐。”
周明坐下来。赵总监没有铺垫，直接开口了。
“总部要求裁员20%。”
周明的身体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的肩膀往前倾了大约两厘米。赵总监看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有停下来：“各部门自己报名单，你们产品部要裁三个。下周公布。”
“三个？”周明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一些，“我们部门总共才十二个人。”
“我知道。”赵总监的声音低了一点，那种低不是示弱，是疲惫，“名单我已经定了。你们组有一个。”
周明没问是谁。他伸手拿过赵总监推过来的那张打印纸，目光落在“产品二组”那一栏的最后一个名字上。
王胖子。
纸面上的字是标准宋体，黑墨印刷，清晰得像是用刀刻进去的。周明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为什么是他？”
“业绩排名，”赵总监说，“你们组五个人，他的交付产出排名最后。总部给的KPI权重里，交付产出占了四成。”
“他补了后勤所有的杂活。”
“那不算KPI。”
周明没有再争辩。他站起来，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他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回到工位时，王胖子正在对着屏幕发呆。他面前的代码已经三个小时没动过了，光标在一个括号后面安静地跳着，像是在等他想起下一行该怎么写。周明看着他的背影，从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一直看到椅背后面挂着的、被洗了太多次已经褪色的帆布袋。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新任务：化解裁员天劫。奖励：新功法。失败惩罚：失去一名核心组员。任务难度：中高。建议：尽快行动。”
周明坐回椅子上。他没有立刻开始行动，只是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暗下去的天色。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把办公桌切成明暗交替的条纹。
“明哥。”
周明转头。林婉儿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大概二十几页，用回形针夹着，边角被仔细地剪齐了，没有毛边。
“这是什么？”
“你们组这个季度的项目成果汇总。”她把那叠纸放在他桌上，“我从项目系统里导出来的，按时间线排好了，每个项目后面加了你组员的贡献标注。王胖子的名字在后勤补位上加了注释说明——我补了三十多个批注，全是帮他证明那些杂活确实占了大量工时。”
周明低头翻开第一页。那些批注写得很细，每一段后面都跟着日期和操作记录，像是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他抬起头看了林婉儿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写申诉？”
“猜的。”她笑了一下，“但猜对了。”
周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全暗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去吹吹风。”
天台的门是弹簧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闷响。周明走上去的时候风比他想象的大，衬衫被吹得贴着胸口，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在他脚下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楼顶那些错落的排气管和空调外机。风把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先是一双皮鞋的声音，步频不快不慢，带着点犹豫，像是来人还在考虑怎么开口。
“明哥。”
张伟走到他旁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过来。烟盒是红色的，拆过封，里面的烟还剩下大半盒。
“不抽。”
张伟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拿了一支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他用牙齿咬着烟嘴，看了一眼周明脸上的表情，然后说：“我听说了。王胖子的事。”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写申诉。”
张伟点了点头：“有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周明没回答。他看着远处那排楼顶的轮廓线，没有说话。张伟在他旁边站了大约十秒，那根烟还叼在嘴里没点。他似乎是读懂了周明不想说话的气氛，讪讪地笑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装回烟盒，转身往天台门的方向走。
他走了三步。然后天台门又响了。
这次是运动鞋的声音。脚步很轻，落地时带着一种“我不想打扰任何人但我确实想上来”的迟疑感。周明没有回头，但他从脚步声的节奏里认出了来人。
林婉儿走到他旁边，没有站到张伟刚才站过的那一侧，而是站在了另一侧，跟周明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但没完全打开。
“风大，喝口水吧。”
周明接过来。瓶身是常温的，不是冰的，不会在冷风里冻手。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握在手里。
“谢谢。”
“不客气。”林婉儿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早点下去吧，风大。”
她说完没立刻走。她站在原地，跟周明一起看着远处的楼顶轮廓线，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没有说话。风把他们俩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吹，像两张在同一个节奏里翻动的书页。
张伟已经走进了天台门。他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天台上的两个人——周明靠栏杆站着，林婉儿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密也不疏远。张伟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走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声音被风盖住了大半。
周明喝了第二口水。林婉儿没看他，但她的声音被风送过来了：“王胖子不会走的。你的申诉会过。”
“你那么肯定？”
“我看过你的周报，”她说，“你写周报的能力，赵总起码还得再给你涨两次薪。”
周明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在风里撑了三四秒才散。他把水瓶盖拧紧，转过身朝门的方向走。经过林婉儿身边时，他说了一句：“我下去了。”
“嗯。我也下去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天台门，门在他们身后弹回原位，发出一声闷响。远处的天空乌云翻涌，隐约传来一声雷响，沉闷的、遥远的、像是从地下某个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雷声。
系统面板在周明眼前亮了一下：“新任务已确认——化解裁员天劫。任务倒计时：6天23小时59分。建议：优先准备申诉材料，锁定关键证据。”
周明走进走廊，灯光在他头顶亮成一片。他把那瓶水放在工位桌角，从抽屉里拿出林婉儿给的资料翻开第一页，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始写申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