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会定在上午九点半。周明到公司的时候，王胖子已经替他占好了会议室的位置——靠门第二个，背对窗户，抬头能看见赵总监的固定座次，也方便随时溜出去接电话。这是王胖子在上一家公司跑了三年会后总结出来的黄金位置，虽然周明一直觉得他总结这些的位置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周明把电脑放在桌上，开机。系统面板在他视野左上角闪了闪，显示一行金色文字：“今日预警：会议室内检测到暗器源。来源目标：李浩。暗器类型：甩锅飞刀·入门级。”
周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胖子凑过来：“你今天怎么看起来……不是很紧张？”
“我紧张什么？”
“李浩那事啊。”王胖子的声音压低了，“他动咱们代码的事，你查清楚没有？”
周明把茶杯放下：“查清楚了。”
王胖子看着他，等他说下文。但周明没再开口，只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的PPT。王胖子等了三秒，决定放弃追问，缩回自己的位置上坐着去了。
九点三十一分，会议室门被推开。赵总监的灰色POLO衫先进来，然后是那张跟POLO衫一样万年不变的脸。他的头顶悬浮着那个绿色血条，好感度+60的标注依然亮着，但血条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橙色在波动——这意味着赵总监现在处于“准备发火”的状态。谁惹他谁倒霉。
五分钟后，李浩推门进来了。
周明是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人。李浩大概三十出头，瘦长脸，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纹身的边角。他进来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会议桌另一端坐下，跟周明隔着整张桌子的对角线。
系统面板上的预警文字变红了：“暗器源已进入有效射程。距离：4.2米。威胁等级：低——但暗器即将发射。”
赵总监敲了敲桌面：“开会。”
他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第一页就是代码库的提交记录。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然后抬起来，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每个人。
“谁改的代码？”
会议室安静了。
赵总监又拍了一下桌子，力度比刚才大了至少两个档位：“我问，谁改的代码？！”
李浩举了手。他举手的速度不快不慢，动作也不大，像是提前练习过这个姿势的精准角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克制感：“周明那天加班改过，可能是他手滑。我看提交记录里有他账号的登录时间。”
李浩说话的同时，周明看见了一柄飞刀。
那是一柄半透明的、周身泛着暗灰色光晕的小刀，大约食指长短，从李浩头顶的血条——哦不，李浩没有血条，那柄飞刀是从他的眉心位置浮出来的，像一枚从皮肤下面挤出来的铁钉。它悬浮了一秒，然后朝周明的方向射了过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你必须接住它才能证明你不心虚”的压迫感。
周明伸出手。他的手指捏住了飞刀的刀刃部分——那东西触感冰凉，像冬天碰到的金属门把手。他把飞刀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然后抬头看向李浩。
“你确定是我？”
李浩的表情变了一瞬间。他的嘴角还在维持那个“我是无辜的”的弧度，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看见周明的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捏住什么东西”的动作。而周明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李浩坐直了一点，“你在表演什么？”
周明没回答。他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正对着会议桌中央。他打开了一个文件——不是PPT，不是Excel，是一张周报。那张周报的格式看起来跟普通的周报差不多，标题栏、项目概述、进度说明、下步计划，一切都很正常。但李浩看清楚那张周报的瞬间，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
周明在周报上画了一张符。
那张符藏在“项目进度说明”那段的句号后面，看起来像一段因为排版问题跑偏了的标点符号。但周明用鼠标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整张周报上的文字就开始流动了——像墨水被倒进了水里，字形散开、重组、然后变成了另一份完全不同的内容。
那是一份代码修改记录的副本。提交人那一栏写着“李浩”，提交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一分，修改内容是对周明小组项目代码里四行关键注释的删除。这四行注释的删除导致项目在新环境下会输出一个不存在的错误码，而这个错误码会把所有的故障责任都指向原代码提交者——也就是周明。
“这是什么？”赵总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周明身后，低头看屏幕。
“代码库的提交记录，”周明说，“原始日志。凌晨两点十一分，李浩用自己的账号登录，删了四行注释。然后他重新提交了代码，把提交者的显示名改成了我的账号。”
“你胡说！”李浩也站起来了，他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尖利的声音，“那份日志是伪造的！谁能证明那是我干的？！”
周明看着他。然后他伸手点了一下屏幕上的那张符。
符咒从屏幕里飞了出去——如果会议室里其他人能看见的话，他们会看到一道金色的光符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表面脱离出来，飘过会议桌的上空，然后贴着李浩的额头落下去，像一枚印章盖在蜡封上。它融进了李浩的皮肤里，他的眉心位置亮了一瞬间，然后恢复原样。
但在系统面板上，周明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
他看到了李浩的“代码修改记录”以全息影像的方式从李浩头顶浮现出来——时间线、登录IP、操作步骤、以及李浩本人在凌晨两点用自己手机确认登录时那张被前置摄像头抓拍的、没有戴眼镜的脸。那张脸的眉心位置有一道极浅的痘印，跟他现在脑门上的痘印位置完全吻合。
“你们可以查登录日志，”周明说，“他用自己的手机确认登录的。手机型号、IMEI号、甚至他那张凌晨两点的自拍照，都在后台存着。我不需要伪造任何东西。”
李浩的脸色变了。由白到红，再由红到白，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挤出来一句：“你……你监控我？”
“我没监控你，”周明合上了电脑，“代码库后台自己记录的。我只是负责把它们调出来而已。”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六秒。
赵总监打破沉默的方式很直接——“李浩，你明天去后勤部报到。”
李浩低下头。他的嘴还张着，但已经没有话说出来了。他的手指抓着会议桌的边缘，指节发白，指甲盖在木纹桌面上压出四道月牙形的凹痕。
“散会。”赵总监拿起文件夹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王胖子是第一个爆发出声音的。他笑出来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鹅，整个上半身趴在桌上抖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太牛了明哥！你那个是什么……那个纸……”
“周报。”
“周报能这么用？那我以后周报是不是也得……”
“你先把PRD写完再想这个。”
李浩已经站起来了。他绕过会议桌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周明身后，脚步顿了一下。周明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那种“我知道你用了某种我不理解的手段，但我会记住这件事”的凝视。李浩走了出去，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周明把电脑抱起来，走出会议室。
他回到工位的时候，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他的工位旁边等着。那人看起来二十五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嘴角带着一个自然的、不刻意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假的笑容。他手里端着一杯还没拆封的咖啡，杯壁上还贴着咖啡店的标签。
“明哥！”
周明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在这人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本能地看了一眼他头顶——
【新人·无害】。四个字悬浮在他头顶上方，字体是浅灰色的，边缘没有发光。系统显示这人对当前环境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你是？”
“新来的，张伟，”他把手里的咖啡递过来，“运营那边的。我刚入职第二天，听说你刚才在复盘会上……那个……把李浩的事搞定了？”
“你怎么听说的？”
“全公司都听说了，”张伟的笑容扩大了一点，“茶水间有人开了直播你知道吗？虽然只开了十五秒就被关了，但足够传遍全部门了。”
周明接过咖啡，皱了皱眉。茶水间开直播？这公司的八卦传播效率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明哥，”张伟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我能……跟你学吗？”
“学什么？”
“修仙。”
周明手里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他看着张伟，张伟看着他，头顶那四个字【新人·无害】闪了一下，依然没有变色。周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正好看见一个人影从那里经过。
林婉儿。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往自己工位走。她经过走廊入口时侧了一下脸，目光在张伟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更像是“这个人我刚才没注意到”的那种审视。她收回目光继续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你刚入职两天，”周明把咖啡放在桌上，“先熟悉熟悉业务流程。”
“但我想学的不是业务——”
“先熟悉业务。”
张伟的笑容没有收回去，但它的弧度微微调整了一下，从“热情崇拜”变成了“好的我知道了”的服从性微笑。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周明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走了五米，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桌面上那杯还没打开的咖啡上。
系统面板在这时候闪了一下：“检测到异常气息。分类：魔修潜伏者。位置：刚刚离开的35号工位方向。距离：正在扩大。威胁等级：低——建议持续观察。”
周明端起那杯咖啡，打开了杯盖。他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杯身，看着杯壁内侧挂着的咖啡油脂在灯光下形成的纹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他放下杯子，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同一时间，楼梯间里。
张伟靠着墙，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巴。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然后拨出了一个号码。响了两次，对面接起来了。
“钱总，我混进来了。”
电话那头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稳定、带着一种用钱把自信焊死在水面以上的语气：“这么快？”
“周一入职，今天刚好第三天，”张伟说，“周明刚干掉了李浩，现在全公司都把他当英雄。这时候接近他是最容易的。”
“你觉得他真有那东西？”
“不是‘觉得’，”张伟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亲眼看见了。复盘会上他隔空抓了一把什么东西，李浩整个人就垮了。那东西不是道具，不是表演，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钱总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变慢了：“慢慢来。先取得他信任。监视的人我会撤掉，交给你了。”
“明白。”
张伟挂了电话，收起手机，拍了拍衬衫上沾的墙灰，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他回到工位的时候，周明正在低头看代码。张伟走到他工位旁边，弯腰替他重新摆正了桌面上那杯咖啡的位置——杯把转向了周明的右手侧。
“明哥，咖啡还是趁热喝好。”
周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大约两秒。他看见张伟头顶那行字还亮着【新人·无害】，但系统面板同时在他视野边缘弹出了一条金色的补充提示：
“该目标可能正在执行伪装。建议：持续观察，勿轻信。”
周明笑了一下。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还可以，温度适中。他放下杯子，对张伟点了点头。
“谢谢。”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屏幕了。张伟在他身后站了大约三秒，确认周明不会再回头之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他没有注意到——周明在他转身的同时，打开了系统面板里的【可疑目标追踪列表】，把张伟的名字加进去了。
“魔修潜伏者，”周明低声说，“有意思。”
他敲了一下回车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