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办公室有一种特殊的味道——隔夜冷气混着新煮咖啡的焦香,再加一点周五遗留下来的外卖残骸在垃圾桶里发酵了整整四十八小时后的后劲。周明走进去的时候,那种味道比他第一次被赵总监骂到耳鸣的时候还冲鼻子。
但今天他心情不错。
准确地说,是加薪符已经送达了。系统面板左上角那个“符咒已送达目标终端”的提示亮了一整个周末,像挂在床头的小夜灯一样陪他度过了周六和周日的失眠。
他走进办公室第一眼就往赵总监的方向看。灰色POLO衫已经就位了,手里正翻着一叠打印纸——那是周一早上刚汇总的周报。周明的周报就夹在中间某个位置,他算过页码,大约在第四页到第五页之间。
王胖子端着豆浆从他旁边经过:“你盯着赵总看什么?又想被骂?”
“今天不一样。”周明坐下来打开电脑,假装整理桌面,“今天他有好事发生。”
“他能有什么好……”
王胖子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赵总监翻到了第四页。赵总监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某一行的位置,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明系统面板上的金光跳了一下:“加薪符正在触发……目标进入接受状态……三、二、一——”
赵总监的脑门亮了。不是修辞意义上的“灵光一现”,是真的发光——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从他的太阳穴两侧扩散出来,把他整张脸映得像被烛火照着的老照片。他整个人僵住了三秒钟,手里的笔悬在涨薪申请单上方三毫米的高度,像一个被定格的棋手。
然后笔落了下去。
赵总监在申请单上签了名,笔迹工整得不像他平时的鬼画符。签完之后他还把申请单端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又看了周明的周报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不属于赵总监的东西——柔和、认可、甚至带了点怜悯。
系统提示:“加薪符生效。好感度+30。血条颜色变化:黄色→绿色。”
周明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嘴角压不住。
赵总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径直来到周明的工位。他把那张签好的申请单拍在桌上,声音不重,但整个部门至少有八个人抬起了头。
“批了,下个月生效。”
周明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签名处——笔迹墨迹还没干透,甚至还有点反光。他心里数了一下涨幅,30%。
王胖子的豆浆喷回了杯子里。他动作非常快,一个上身前倾的后撤步让那口豆浆从嘴里原路返回了纸杯,整个过程不超过零点五秒。
“凭什么?!”
“我周报送得好。”
王胖子表情管理失败了。他嘴巴张着,豆浆从嘴角漏了一滴下来。
赵总监转身走了。周明在他身后看到了那个血条——鲜活的、明亮的、带着嫩草芽一样绿色的光晕。上面标注的【魔音贯耳·LV5】闪了闪,括号里的好感度已经从+30跳到了+60,旁边还多了一行金色小字:“状态:赏识。”
周明把涨薪单折好放进口袋,坐回工位。他抬头看了一眼落地窗——今天阳光很好,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的光柱像一排在桌子上列队的金色标尺。
但他注意到的不是阳光。是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
它换位置了。以前停在左侧的树荫下,今天挪到了正对门口的方向,距离公司大门不到三十米。车窗贴了深色膜,阳光下反出一层墨绿色的冷光。副驾驶座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大约三厘米宽,周明能看到缝隙里有一截黑色手套的指尖搭在窗沿上。
手机正在拍照。那个角度正好对着赵总监刚才递涨薪单的位置。
周明装作伸懒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那辆车。他的余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溜出去,看见副驾驶座的人放下了手机,然后拿起了对讲机。那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在对讲机按钮上按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个字。
周明读唇语不是特别准,但那几个词足够短——短到不用读第二遍。
“钱总。涨薪。批了。”
然后黑色轿车发动了,但没走远。它往前挪了一个车位,停在更靠近公司入口的地方,像一头蹲在猎物巢穴门口的野兽。
周明放下百叶窗,转身,走回工位。他需要一杯咖啡。
茶水间是整层楼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原因很简单——赵总监讨厌咖啡味,所以他几乎从来不踏进茶水间的门。这个习性在公司内部被称为“赵氏禁区”,是大家公认的、唯一可以放心讲他坏话的物理空间。
周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是个没怎么见过的姑娘。短发刚到肩膀,没扎,发尾微微向内扣着,穿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她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提前十分钟来上班就是为了慢慢喝这一杯。
她听到推门声转过身来,朝周明点了点头。
周明不认识她。但他认识她头顶的那行字。
没有血条。只有在普通人脑袋上才会出现的那种、他最近才开始习惯看到的系统标注——【吃瓜群众·围观中】。那行字在她头顶悬浮着,字体是淡灰色的,不会发光,不会跳动,说明她对当前事件没有任何主观立场或参与倾向。
“你是……产品那边的?”她先开口了。
“嗯。周明。”
“哦,”她把水杯端起来,“听说你涨薪了。”
周明心里咯噔了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吗?他从拿到涨薪单到走进茶水间,最多不超过十分钟。王胖子那个大嘴巴不应该这么快……
“赵总刚才在走廊里夸你来着。”她补充道,“他说你周报写得好。赵总夸人,这跟天降陨石差不多的概率。”
周明松了口气。不是王胖子传的。
“祖传PPT手艺,”他说,“祖上的。”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社交性质的咧嘴,是真的觉得他说的话有点意思的那种笑。她放下杯子,靠在茶水间的台面边沿上,盯着他看了三秒。
就是三秒。周明在心里数了。一,二,三。
“你这人,”她说,“有点意思。”
周明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看了眼她头顶的标注——还是【吃瓜群众·围观中】,但字体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点,灰色里掺了一丝极淡的极淡的暖金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叫林婉儿。设计部的。”她端起水杯,“以后产品有设计需求可以找我。只要你周报送得够好,赵总高兴了,我这边也能过审快点。”
她说完就走了。茶水间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留下周明一个人站在咖啡机前面,手里举着空的马克杯,忘了按出水键。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空的。
“有点意思,”他自言自语,按下了咖啡键,“确实。”
回到工位的时候,周明还在回味林婉儿那句话——主要是那个三秒的眼神。他还没来得及坐下,电脑屏幕就炸了。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炸。是物理意义上的——屏幕上所有的窗口同时关闭,桌面背景从公司的蓝天白云默认图变成了一片刺目的深红色,像把一桶颜料泼进了显示器。然后邮件图标自己弹开了,新邮件提示像子弹一样撞击着屏幕边缘。
一封来自甲方的邮件。标题是红色的,和上次那张鬼脸一样的字体:【紧急·需求变更·三日内上线·否则解约】。
周明刚来得及握住鼠标,邮件内容就自己展开了。那些字从邮件正文里飞出来,像一窝被惊扰的蝙蝠一样扑向他的桌面——然后它们变成了闪电。
是真的闪电。细的、白的、带着滋滋电流声的弧光从屏幕里蹿出来,劈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键盘被炸得跳了一下,鼠标垫边缘起了一层焦黑的卷边。第一道闪电在桌上烧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坑,第二道劈空打翻了他刚倒的那杯咖啡,第三道直接炸飞了一个文件夹,里面的发票散了一桌。
旁边的同事尖叫起来。王胖子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中央跳出来,金光比往常亮了三倍:“检测到天劫降临。类型:小型天劫·三天之限。风险等级:中等。建议:组队渡劫。”
周明按住被气流掀起来的笔记本屏幕,把邮件正文看完了。三天。一个新功能模块,从需求分析到原型到开发到测试到上线。正常流程最少两周,甲方给了三天。
“三天……”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尖都在发麻。
然后他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吸进去的是电流烧灼后臭氧的气味,第二次是溅出来的咖啡香,第三次是什么都没有——纯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机械动作。
他站起来,走向会议室。路过王胖子工位时,拍了拍他肩膀:“别装死了,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除了王胖子,还有三个同事——两个后端开发和一个前端,加上周明自己,正好是小组的全部编制。这五个人就是他在新组长身份下唯一能调动的全部兵力。
“三天,”周明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们,“新功能模块,后天晚上六点前上线。”
后端开发小张举起了手:“周哥,你认真的?”
“甲方邮件刚到的。”
前端小李把电脑转过来看邮件内容,看完之后她沉默了。沉默是一种比尖叫更响亮的表达方式。
王胖子是最后一个看完的。他看完邮件之后放下了电脑,靠在椅背上,神情凝重得像是接到了法院传票。
“有加班费吗?”他问。
周明看着他。王胖子的脸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圆润。那张脸上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认命感,同时还有一种“但我还是想问一下”的可怜巴巴。
“加班费没有,”周明说,“但有回灵丹和筑基食物。”
“那是什么?”
周明打开系统面板,快速浏览了一下:“咖啡和外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王胖子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他妈已经被你卷麻了”的笑。
当天晚上八点,全组开始加班。五个人坐在各自的工位上,屏幕亮成一片。周明亲自去茶水间煮了五杯咖啡——不是速溶的,是手冲的。豆子是他藏在抽屉深处备用的,本来是打算自己扛大项目时喝的储备粮。
他端着托盘走过去时,咖啡杯表面的金光在杯沿上跳舞。
“喝吧,”他把杯子放在每个人手边,“回灵丹。品质中品,效果持续四小时。”
前端小李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从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低吼——那种你在健身房看见有人突破个人记录时才会听到的声音。她把杯子放下,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至少两倍。
后端小张喝了一口,眼神从涣散变成聚焦,再从聚焦变成激光,最后变成了一种能让任何bug无处遁形的穿透力。他打开IDE的时候,敲击回车键的声音都是带回响的。
王胖子喝得最多。他灌了整半杯下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唇微张,像是进入了某种冥想状态。
“这咖啡不对劲。”他睁开眼时,瞳孔里有一层淡淡的金光在滚动,“我还能干三天。”
周明坐回自己的工位。他的视线从屏幕边缘往外瞥了一眼——落地窗外,夜色中的街道上,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面。副驾驶座的窗户又开了那条缝,这次露出来的不是手机镜头,是一支正在录视频的手机。
监视者记录下了加班场景。
周明看见那只手拿起了对讲机,嘴唇动了一下。他不用读唇语也知道说了什么。就在系统面板右上角那个计时器跳动到【00:00:00】的同一刻,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弹了出来。
短信只有一行字:“他们开始拼命了。”
周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台亮着的屏幕和四个正在燃烧自己的人。咖啡杯里的金光还在跳动,键盘声在空旷的楼层里连成一片细碎的鼓点。
他转了转脖子,把指尖重新放回键盘上。
“那就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