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是被邮件提示音叫醒的。准确地说，是电脑屏幕里冲出来的一团黑烟把他叫醒的。
他趴在工位上睡了四个小时，脖子拧成了一个问号的形状，口水在键盘上画出了新的地图。前一晚系统提示“修仙之路从加班开始”之后，他就没合过眼——学PPT御剑术、复习Excel炼丹术的入门理论、把周报画符术的第一式背了三遍。直到凌晨五点，他终于在工位上以某种人类脊柱不应承受的姿势昏睡过去。
然后邮件就来了。
他迷迷糊糊地按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亮起的同时，一团黑色烟雾从显示器扬声器旁边的缝隙里涌出来，像下水道反灌的脏水一样朝外冒。周明的下巴还搁在桌子上，眼看着那团黑烟在自己面前聚拢、膨胀、收束，最后长出了一张脸。
一张甲方专属的脸。嘴角咧到耳根，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头顶还顶着两只用流程图折成的角。
“这个需求很简单——重新做！”
声音是从屏幕里直接灌进他耳朵的，像是有人在颅骨内侧敲架子鼓。周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连人带椅退出去半米，后腰撞在文件柜上，震得一堆空白笔记本哗啦啦往下掉。
王胖子端着两杯速溶咖啡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脸色惨白的周明，问了一句：“做噩梦了？”
周明盯着电脑屏幕。那张鬼脸还在，只是在他盯着它的时候变得更加鲜活——黑色的舌头从嘴里耷拉出来，舔了一下屏幕边缘，留下一道粘稠的、像焦油一样的痕迹。邮件标题在鬼脸头顶悬浮着，被一圈红色火焰包裹：【天劫预兆·紧急需求变更】。
“没……没做梦。”
他接过王胖子递来的咖啡，手指还在抖。系统提示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金色文字浮现在视野正中央：
“检测到天劫降临。应对方案：使用PPT御剑术·第一式——剑意写需求。”
周明深呼吸。他把咖啡一口灌下去，顾不上烫，然后把空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工位。屏幕里的鬼脸还在，但它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更像是急着要在你考试成绩单上签字的那种家长，虚张声势。
“来，”周明把双手放回键盘上，“我写给你看。”
第一页，需求背景。
他的手指刚落在键帽上，周明就感觉到了那股从指尖往上爬的电流——比昨晚更强烈，像把手指插进了插座里（但温暖得多）。屏幕上的PPT页面自动铺展开来，每敲一个字都有一道半透明的剑影从指尖飞出，准确地钉在幻灯片上。
“需求来源于……”四个字敲下去，飞剑刺穿了那团鬼脸的左眼，它嚎了一声，黑烟缩回去两厘米。周明没停，继续敲。“当前系统存在以下痛点……”第二把飞剑钉入鬼脸的右颧骨，黑色的雾气又缩了一圈。
王胖子在旁边张大了嘴，他看不见飞剑，但他能看见周明打字时的表情——那种狠劲不像是在写文档，更像是在砍什么东西。
第三页，旧逻辑分析。
周明敲了几个字，然后按住Delete键，像用推土机铲平废墟一样删光了甲方上一版意见里所有互相矛盾的要求。飞剑在删除的瞬间凝聚成形，拦腰斩断贴在屏幕上的一张旧逻辑流程图——流程图上那些连箭头都画反的步骤像纸屑一样飘散，然后被底层的金色剑芒碾成了粉末。
鬼脸的嘴张大了。它想说什么，但第二把飞剑钉在了它喉咙的位置，那些话被堵了回去，变成了一串乱码气泡从屏幕边缘升起来。
第四页，新方案。
周明停了一秒。他的指尖烫到发白，系统提示音在他耳边细碎地响着：“功法熟练度+1”“剑意凝聚度+3”“情绪波动阈值正常”。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敲。不是打字，是落剑。
每一行方案说明敲出去，屏幕上就多出一把钉入页面的飞剑，像盖戳一样把每一个方案点都钉死在它该在的位置。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那张鬼脸消失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它被钉碎了。七把飞剑在屏幕里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把最后一缕黑烟钉在页眉处，像标本。邮件标题上的红色火焰也灭了，剩下几个字灰扑扑地挂在那儿，像没来得及收走的中秋灯笼。
系统提示：“PPT御剑术·剑意写需求——熟练度+15。当前熟练度：18%。”
周明靠在椅背上喘气，后脑勺砸在椅枕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的手指在发抖，但那是好抖——用力过猛之后的酸胀，像刚举完铁。
王胖子递过来第二杯咖啡：“明哥……你刚才，在跟谁打架？”
“甲方。”
“甲方在哪儿？”
“在屏幕里。现在出去了。”
王胖子沉默了三秒，决定不再追问。他把咖啡放在周明桌上，转身回了自己工位。周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关掉PPT，复制了刚才生成的需求文档，打印了三份。纸页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时候，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味——那是剑意残留在油墨上的余温。
下午两点，会议室三。
甲方三个人已经坐好了。两男一女，和昨天同一批人，但今天的状态完全不同。三个人头顶都飘着黑气——比昨天更厚、更浓、更不友善。尤其是女甲方，她的头顶那团黑雾已经长得比她的头本身还大两圈，像一个随时准备塌下来的铅云。
周明抱着电脑走进去的时候，那团黑雾探出来一根触须，绕着他的脚踝打了个转。
他没躲。
“周经理，”甲方男一号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我们回去讨论了一下，觉得昨天的方案方向还是不对。今天重来。”
“没问题。”周明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电源，“我今天带了新方案。”
甲方男一号挑了挑眉毛，眼神里写着“你带什么都没用”。女甲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我看你能作什么妖”的冷笑。男二号打了个哈欠，哈欠吐出来的气也是黑色的。
投影仪亮起来了。
周明把电脑屏幕转向自己，手放在触摸板上，没有急着翻页。系统提示音从内部传来：“目标：用剑意渡化甲方三人。难度评级：小型天劫。预备——启动。”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一道半透明的剑影从屏幕里射出去，直直钉在甲方男一号面前的桌面上——桌面裂了一道细缝，刚好够那道剑影站立。男一号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裂纹，又抬头看了一眼周明，然后他愣住了。
剑影折射进他的眼睛里。那些原本还在组织进攻的“甲方回怼逻辑链”在接触到剑光的一瞬间，像雪崩一样塌了。
第二页。周明翻过去。剑影射出，钉在男二号面前。男二号正张着嘴准备打第二个哈欠，那道剑光就顺着哈欠的气流钻进了他的喉咙，把他后半截哈欠原路堵了回去。他猛地把嘴闭上，瞪着眼看屏幕，黑气从耳朵里冒出来一缕，像漏气的轮胎。
第三页。女甲方。她是最难攻的——那团黑雾已经在她头顶凝固成实体了，像一顶黑色的皇冠。周明翻开第三页的瞬间，三道剑影一起从屏幕里涌出来，把女甲方围在中间。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椅子靠背挡住了她。第一道剑影刺入她的左眼，第二道刺入右眼，第三道从正上方劈下，把她头顶那团铅云像切生日蛋糕一样剖开了。
女甲方的身体震了一下。
黑雾裂开，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挤出来。她的表情从“我看你能作什么妖”变成了“咦”，又从“咦”变成了“哦”，最后变成了“我悟了”。
会议室安静了六秒。
甲方男一号第一个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大得把椅子推出去半米，椅脚在地板上划出尖利的摩擦声。他朝周明伸出手，握住了，用力摇了三下。
“这个需求，写得太清楚了。我做了十五年采购，没见过这么清晰的逻辑链路。”
男二号也站起来了，他的表情比男一号更激动——那张刚才还在打哈欠的脸上现在写满了“我终于不用改需求了”的狂喜。
女甲方最后站起来的。她站起来的时候，头顶最后一丝黑气散尽了，皇冠碎裂成光点落在地上，像沙漏里流尽的细沙。她看着周明，目光里那种东西周明认识——那是当初自己被甲方折磨时露出的表情。现在它出现在甲方脸上。
“签字，”女甲方说，“现在就签。我给你拍板。”
三个人排队在电子屏上签了名。每一笔落下去，系统提示音都会响一次。
“小劫渡劫成功。经验+100。”
“小劫渡劫成功。经验+100。”
“小劫渡劫成功。经验+100。”
经验条从42%跳到了72%。周明看到那个数字在视野右上角闪了闪，然后安静地停在了那里。
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甲方三个人在身后的会议室里已经开始讨论落地时间表了，声音里带着那种“终于不用再扯皮了”的轻松——周明能听出来，那是他们之前所有项目里都没出现过的那种声调。
他回到工位。电脑还没打开，一只手就按在了他后脑勺上。
“周明。”
周明回头。赵总监穿着那件灰色POLO衫，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一个——“升职”的表情。周明认识那个表情，他在上一家公司见过，但没见过赵总监脸上出现过。
“你用的什么功法？”
周明头皮一紧：“什么功法？”
赵总监笑了。他不是那种敷衍的、上级对下级施舍的笑，是那种“你小子行啊”的笑。他伸手拍了拍周明的后脑勺，力度介于拍西瓜和拍小狗之间：“升你当小组长。明天去人事部领新工牌。”
周明看着他头顶。血条从红色变成了黄色，旁边那行【魔音贯耳·LV5】闪了闪，括号里冒出来一行新字：（好感度+30）。黄绿色的光在血条边缘柔和地跳动，像一颗刚换过电池的心率仪。
“好。”
赵总监转身走了。周明坐在工位上发了一分钟的呆，然后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线圆滑，像泡过油的螺丝钉：
“周明先生？我是竞品公司的HR。双倍薪水，办公室比这边大，团队给你配齐。来不来？”
周明沉默了两秒。“不去。”
“你会后悔的。”
那边挂了。周明攥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看着落地窗外沉下去的太阳。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把他手背上的血管照成金色。他注意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正在缓缓摇上。
副驾驶座的方向，一个手机屏幕的光亮闪了一下，像有人在拍什么东西。
周明的目光落回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那倒影也在看着他，嘴角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坐回工位。桌面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PPT窗口停在最后一页——那页上三道剑影排成一行，安静地悬在“需求文档终稿”几个字的上方。
他伸手点了一下保存。
系统提示：“第一阶段——筑基成功。下一阶段解锁条件：累计小劫渡劫次数≥3。”
周明关掉电脑。站起来，拉开窗，看了一眼楼下那辆还没开走的黑色轿车。车窗已经彻底摇上了，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里面注视着他。
“行吧，”他把窗户合上，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说，“那就看看谁先撑不住。”
计时器重新浮现在他的视线右上角：00:00:00。然后跳了一下，变成了新的倒计时。
【下一个KPI倒计时：6天23小时59分59秒】。
新的劫数，还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