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式工位区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几根发出嗡嗡的低鸣，把整个部门照得像太平间的走廊。凌晨三点十七分，周明的脸贴在键盘上，口水浸润了Ctrl键和V键之间的缝隙。他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是梦见了什么——或者梦见自己终于死了。
王胖子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端着泡面从茶水间回来，路过周明工位时习惯性地拍了一下他肩膀。
"明哥？明哥！"
肩膀上的肉是软的。王胖子的手指陷进去，没等到那句"滚蛋"或者"别烦我"。他又推了两下，周明的脑袋从键盘上滑下来，啪地磕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袋被戳漏的米面一样往下出溜。
王胖子手里的泡面掉在地上，滚烫的汤溅了他一鞋。
"死人啦——！"
全组骚动。程序员们从代码堆里抬起头，运营妹子们围过来，有人尖叫，有人喊打120，有人已经开始拿手机拍朋友圈。周明平躺在地板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像一具在工位上风干了七十二小时的标本。
但周明自己不知道这些。他的意识在坠落，从颈椎到胸腔到腹腔，一路往下沉，穿过地心，穿过地壳，穿过某种不可名状的深渊。然后在某个瞬间，他的眼前炸开了。
金色大字。像三体游戏里的倒计时，像科幻电影开头的主创名单，就那么凭空炸在他视网膜上：
"检测到宿主濒死，'职业修仙系统'紧急绑定。当前职业：社畜。功法：PPT御剑术、Excel炼丹术、周报画符术。"
周明想喊救命，但喉咙不存在了。他想挥手，但手臂不存在了。他只能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停留了三秒，然后像烟花一样碎成光点，散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热。
一股热流从胸口炸开，像是被电击器怼了一下。
周明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抽气。他摸自己的脸，温的，软的，有鼻子有眼，还连着脖子，没掉。
"你诈尸啊？！"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泡面汤糊了满裤腿。其他同事也吓得往后蹦，像一群被惊扰的鸽子。
周明没理他。因为他的耳朵里正在回响一种声音——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那种你被银行催债时会在电话里听到的合成音：
"筑基成功，当前境界：凡人前期。996大礼包已到账，请查收。"
周明愣在原地。他的嘴半张着，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傻子。
"什么玩意儿？"
王胖子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凑近："明哥……你是不是……撞鬼了？"
周明摇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上还留着键盘的印子，指甲缝里塞着不知什么时候掉的饼干屑。他活着。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然后他抬起了头。
赵总监正从办公室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色POLO衫，领口竖着，像一只准备啄人的公鸡。他头顶上飘着一样东西——
一个血条。红色的，满的，下面标注着一行字：
【魔音贯耳·LV5】
"周明！！！"
赵总监张嘴了。那声音炸出来的时候，周明的椅子被震得往后退了半米，滑轮在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一圈圈透明的音波从赵总监嘴里扩散开来，打在他脸上、胸口上、胳膊上，每一波都带着那种你小时候被班主任当众点名批评时的羞辱感乘以一百。
周明抱着头，咖啡杯被音波掀翻了，褐色的液体泼在键盘上，顺着手腕往下淌。
王胖子还在那儿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周明转头看他。王胖子站在音波覆盖范围内，头发被吹得往后飘，脸上的肥肉都变形了，但他本人毫无反应，好像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周明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只有我能看见这些。只有我。
血条、音波、系统提示、996大礼包——全部都是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我去个厕所。"
周明扔下这句话，爬起来就往走廊尽头跑。鞋底在地板上打滑，他差点摔了个狗啃泥，扶住饮水机稳了两秒，继续跑。
厕所隔间的门锁是坏的，他用背抵着，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滑下去，坐在脏兮兮的地砖上喘气。
一秒钟之后，视野正中央弹出一行新字：
"请完成第一个KPI：提交产品需求文档。限时24小时，失败惩罚——重新猝死。"
周明仰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在游泳的蝌蚪。
"什么破系统！"他对着空气吼，"重新猝死？！我好不容易才活过来！"
系统没有回应。金色文字只停留了五秒，然后像一个尽职尽责的闹钟一样消失了，留下一个正在发光的计时器悬浮在周明左眼视线的右上角：23:59:47、23:59:46、23:59:45……
周明用头撞了三下门板。咚。咚。咚。
然后他深呼吸，站起来，拉开隔间的门，走回工位。
他的裤腿湿了半截，不知道是地上的水还是刚才泼的咖啡。电脑屏幕亮着，屏保是他自己设的那句"今天不加班，明天再说明天"，现在看起来像个冷笑话。
他伸手握住了鼠标。
PPT图标在闪烁。不是那种因为系统卡顿的闪烁，而是有节奏的、带着红光的、像心跳一样的闪烁。
然后它自己弹出来了。
一个对话框，白底黑字，庄重得像遗嘱：
"【御剑术·入门教程】是否学习？是/否。"
周明的手指停在鼠标左键上。
窗外天开始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那个对话框上。远处传来第一班地铁的轰鸣声，办公室里有人打了第七个哈欠。
王胖子凑过来："明哥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我刚才真以为你死了。"
周明没回头。他看着那个对话框，嘴里挤出一句话："没事。我入职了。"
"入职？你本来就在职啊。"
"不，"周明按下了鼠标左键，"是新工作。"
对话框消失了。屏幕上的PPT自动打开，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页面正中央跳动，像一颗准备起搏的心脏。
周明的双手放在键盘上。他感觉指尖在发热，一种细微的电流从键帽传导进手指，顺着手腕往胳膊上爬。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像是一个严厉的上级偶尔露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鼓励：
"功法学习进度：1%。请制作第一页PPT，主题：需求文档。"
周明深吸一口气。他敲了第一个字。
那是一行标题，字体选了"微软雅黑"，字号44，加粗，居中对齐。光标跳动时，这行字周围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糖纸被灯光穿透。
"需求文档——V1.0——最终版——这次真的是最终版——如果甲方再改我就死给他看版。"
屏幕抖了一下。
系统提示："检测到情绪波动。建议：冷静、克制、用剑意写需求。"
剑意。
周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然后他把标题改成了："关于某某功能升级的需求说明（终稿）"。
金色光晕更亮了。
王胖子在背后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速溶咖啡，嘴巴张着，没敢出声。他看见周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不是那种普通的打字节奏，而是带着某种韵律的、像在弹琴一样的敲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写完一页，页面上就浮起一道半透明的剑影，像薄雾凝成的刀刃，悬在屏幕上方三厘米处。周明写背景，剑影就刺穿"需求背景"四个字；写逻辑，剑影就斩断上一版的旧流程；写方案，剑影就钉入页面的正中央，晃了三晃，稳住。
第七页完成时，系统弹出了一句话：
"PPT御剑术·入门式——剑意写需求——已掌握。当前功法熟练度：3%。"
周明停了下来，靠在椅背上喘气。他的额头全是汗，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像个刚从桑拿房里被拽出来的倒霉蛋。
但他笑了。
"这他妈……还挺带劲。"
窗外彻底亮了。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条。系统计时器在他视线右上角跳动着：12:34:12。还剩十二个半小时。
周明关上电脑。站起来。对王胖子说："帮我约一下甲方，下午两点，会议室三。"
王胖子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甲方？！你疯了？！"
"没疯，"周明把电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未出鞘的剑，"我要让他们签字。"
下午两点，会议室三。
甲方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头顶都冒着黑气——不是比喻，是真的黑气，浓稠得像摩托车排气管吐出来的尾气，在他们头顶三寸处凝聚成三团缓慢旋转的雾。
周明把电脑放在会议桌上，打开PPT，投影仪亮起。
第一页。
"这个需求升级的背景是……"
他的话被甲方男一号打断了："我们其实想改一下方向。"
黑气暴涨。周明看见那团雾里伸出一根触角，直逼他的面门。
他没躲。
第二页。第三页。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投影幕上闪过一页又一页的内容，每一页闪过时都有一道剑影紧随其后。甲方三个人看第一页时还在皱眉，看第二页时开始坐直，看第三页时眼睛睁大了。
第四页。一道剑影从屏幕射出，正中甲方男二号眉心的位置。剑影穿透了那团黑气，像筷子捅豆腐一样无声无息。男二号整个人的表情从"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鬼"变成了"咦我好像有点懂了"。
第五页。第六页。
甲方女一号的头顶黑气散了三分之一。她的嘴角开始往上弯。
第七页。周明合上了电脑。
"以上。"
会议室安静了整整六秒。
然后甲方男一号站了起来，开始鼓掌。他的掌声很大，拍得掌心发红。男二号紧随其后。女一号最后站起来的，但她的表情是三个人里变化最大的——从凶恶到呆滞，从呆滞到顿悟，只用了三页PPT的时间。
"这个需求写得太清楚了！"男一号说，"签字！现在就签！"
三个人排队在电子屏上签了名。每一笔落下时，周明的系统提示音都会响一声：
"小劫渡劫成功。经验+100。"
"小劫渡劫成功。经验+100。"
"小劫渡劫成功。经验+100。"
周明靠在椅背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三团黑气彻底散了，甲方三个人走出会议室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两倍。
他回到工位。电脑还没捂热，一只手就按在了他肩膀上。
周明回头。赵总监站在他身后，头顶的血条从红色变成了黄色。
"周明。"
"到。"
"你用的什么功法？"
周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什么功法？"
赵总监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周明的后脑勺，那个力度介于鼓励和拍西瓜之间："升你当小组长。明天去人事领新工牌。"
血条又亮了一下，这次从黄色变成了黄绿色，上面标注的【魔音贯耳·LV5】闪了闪，旁边的括号里多了一行小字：好感度+30。
周明看着赵总监走回办公室，还没等他的嘴完全合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油腻的笑：
"周明先生吗？我是竞品公司的HR。双倍薪水，来不来？"
周明沉默了两秒。
"不去。"
"你会后悔的。"
那边挂断了。周明攥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看着玻璃窗外沉下去的太阳——余晖把整栋写字楼染成橘红色，每一扇窗户都像一颗燃烧的火种。
他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缓缓摇上，只来得及看见副驾驶座上一闪而过的手机屏幕反光。
有人在拍他。
周明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打开了电脑。PPT窗口还亮着，剑影已经散尽了，只留下一行小字在页面底部：
"恭喜你，新入职的社畜。修仙之路，从加班开始。"
周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声音在空旷的工位上回荡，像石子砸进了结了冰的湖面。
"行吧，"他自言自语，"那就修。"
计时器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右上角：00:21:03。
产品需求文档已签字，KPI完成度：100%。第一阶段——筑基成功。
他按下了回车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