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蛋糕在烤箱里烤了十九分钟。方明取出来的时候,蛋糕表面呈均匀的浅金色,边缘微微焦褐。他用刀尖在蛋糕中心划了一道十字,然后沿着十字线把蛋糕切成四块。切面露出来的时候,颜色与表层完全不同——内部是深黑色的,像被炭化的核心,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反光的哑光深色。他把其中一块放在白瓷盘上,端起来走到长桌中段,停在一个穿着深灰色马甲的男人面前。那个男人的坐姿在他走到旁边时明显收紧了,肩膀内收,目光在方明的脸和盘子之间快速移动。
“财务总监,”方明把盘子放在他面前,“你篡改粮食账目,饿死两万人。”
总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蛋糕。蛋糕芯的黑色部分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质地,边缘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表面。他拿起盘子边缘的叉子,叉尖插进蛋糕表层时发出轻微的酥脆声。他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是快的——大概是想尽快咽下去。但他咽到一半的时候,动作停住了。他放下了叉子,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们来找过我。”总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长桌上方的安静空气中仍然清晰。“那些数字对不上,我知道他们找过我。我把账本重做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我划掉了七千人的口粮配额,划掉之后他们没再上门了。”他停在那个句子上,手掌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我划掉名单的时候,知道那些名字代表什么。”
方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操作台,从冷柜里取出另一批材料。他在经过长桌时没有停顿。第三道菜的材料提前处理过,汤底已经在灶台边上的小锅里保持低温慢煮了约二十分钟。他把汤盛进碗里端上来的时候,端到了长桌左侧第三个人的面前——那个人坐的椅子比其他人略大一些,椅背上搭着一件军装外套,外套肩部有旧式的军衔章痕迹,已被移除,但缝线的位置还在。
“傀儡汤。”方明说。
那个男人没说话。他端过碗喝了第一口。他的嘴唇在接触到汤面时微微抿紧——像在尝到味道之前已经预料到一些事的表情。他的眼眶先湿润了,但泪水没有滴落,只是在他用力眨眼时顺着眼角内侧的皮肤流下来。他双手捧着碗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把碗放在桌面上,没有用手帕擦拭。
第四道菜端到左侧第五个人的位置时,方明已经不需要说出菜名了。那个人的手在接触盘沿之前已经开始抖,像知道这盘东西的内容会在入口后显形,却又控制不住自己,还是把那口送进了嘴里,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整个人缩进椅背里,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只剩椅背托着他。
方明继续上菜。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长桌上方的空气正在变化。那些原本坐姿相对端正的人开始出现了各种不同的身体反应。有人低头看着桌面不敢抬头,有人反复用手帕擦拭额角却没有任何汗珠,有人把面前的盘子推开了一段距离但手还在盘沿上没有移开。每一道菜被端上桌的时间间隔不长,从操作台到长桌的路径被缩短到了最短的距离,方明在连续上菜的过程中没有停顿。
他端到第十一道菜的时候,手里的盘子还没放下,长桌尽头传来一声闷响。董事长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站着的时候,右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形遥控器,面板边缘有一层磨损痕迹,像是一个被反复拿起的装置。他抬着右手,朝方明的方向侧过身来。
方刃站在长桌中段侧面。她看见董事长拿起遥控器的动作时没有犹豫,右手抬起,剑从腰间出鞘的声响和空气切割的响声之间几乎没有间隙。一道细长的银光从剑尖脱离,直线飞行,穿过了董事长和遥控器之间的距离。那道银光击中遥控器面板的瞬间把它从中间切成了两半,切面光滑,内部的电路板暴露出来,断口处的微细导线迸出一小簇电火花之后暗下去了。遥控器的上半截掉在桌面上,下半截还握在董事长手里。
方明把第十一道菜放在桌面上,没有抬头看。“别急,”他说,“还有九十六道菜。你吃完再按也不迟。”
董事长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半截遥控器,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残留物。他把那半截遥控器放在桌面上,落下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决定一件不紧迫的事情的放置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椅面被他的重量压出轻微的声响,桌面上那道整齐的切痕在暖色灯光下仍然清晰可见,边缘光滑得像被精密切割过一样。方明的勺子与锅壁接触时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菜还没有炒完。
“九十六道,”董事长说。他抬头看着正在操作台前面翻炒下一道菜的方明,“你以为这是结尾?”
方明没有回头,他的锅铲继续在锅中翻动。汤汁的颜色在反复翻炒中加深。
“清零计划的核心是自毁程序。”董事长说,“这座建筑是一个整体装置。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这是设计前提。只要我停止生命体征,整个地下城的结构会在三分钟内全面瓦解。”
长桌两侧有人动了。那些原本缩在椅背里的人坐直了。有人抬起目光,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方明的锅铲持续翻动着,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碰撞声响,他正在处理最后一道菜的火候,没有回头。
“谁说要你死了?”方明说,“我要你活着,看你的财团怎么变成食堂。”
方明放下了炒勺,转身穿过长桌,把最后一道菜放在了桌面上。盘子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和之前十一道菜上桌时发出的声音一样,轻而稳。董事长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排列着十一道菜,每一道都已经被人动过,有的被吃掉了几口,有的被推远,有的汤碗已经空了。他低头看着那些盘子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着任何东西。
“我说过菜单我来定。”方明转身走回操作台,把火调小了一个档位,锅里的汤汁正在缓慢地收浓。“还有九十六道,一道也不会少。做完之前你好好坐着。”
他打开灶台下方的柜门,从里面取出下一批食材——一袋新的面粉和一盒标着“陈年酵母”的密封罐。罐体是玻璃的,透过罐壁能看见里面干燥的浅灰色粉末。他打开罐盖闻了一下,然后把粉末倒进面盆里加水揉成面团。
灶台的火在低档位上继续烧着,锅里的汤汁正在缓慢地收缩,液面的高度正在以不易察觉的速度下降。长桌两侧的阴影在灯光下拉长并加深了一些。操作台旁白炽灯的照射范围固定,方明站在光亮中的位置与操作台台面的距离在持续动作中维持在恒定值,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食材上,没有去看长桌尽头那个方向。那道被方刃从中间切断的遥控器残片还留在桌面上,断口处的导线裸露着,在暖色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