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站在操作台前面，灯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在深灰色石材台面上投下一个干净的圆形亮区。他用手指在台面上沿着碗沿划了一道弧线，测了一下操作台的反应速度，然后转身打开了身后的冷柜。
冷柜里的食材排列整齐，按种类分区放置。他取出变异番茄、辐射牛肉和一小袋晶核粉末。番茄果肉厚实，表皮在灯光下呈深红色，切开后汁液流出，在台面上留下一道暗色的印迹。牛肉是解冻过的，纹理均匀，表层有一层薄薄的脂肪。他先处理番茄，去蒂，切成大块，然后放入一只不锈钢锅中用少量油煸炒。番茄块在热油中迅速变软，汁液渗出，锅底形成一层浓稠的红色底汤。他将牛肉切成薄片，用刀背拍松，再切成细条，加入了锅中。
汤在灶台上开始沸腾。方明从架子上取下那只密封罐，拧开盖子，用指尖捏了一小撮深红色的粉末——晶核粉，等级偏中等，颜色偏暗。他把粉末撒入汤中，粉末接触汤面的瞬间没有立刻溶解，先在水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粉膜，然后被汤液的回流带入了深层。汤色在晶核粉的作用下从深红变成了更浓的鲜红色，像一层被加热到即将凝固的液体金属，表面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他最后加了一把黑盐。盐粒入汤后没有立刻融化，而是以晶体形态悬浮在汤面表层。高温汤液的表面张力让那些暗色的盐粒在汤面上排列成一圈一圈的放射状结构，边缘分明，棱角清晰，从上方看下去，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旋转的碎钻层。
方明把汤盛进一只白瓷深碗里，端起来，绕着长桌走到董事长面前。他把碗放在董事长面前的桌面上，碗沿与桌面接触时发出的声音极轻，像一粒石子落入厚棉布上。他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
“这道叫血钻汤。致敬被你奴役到死的三万矿工。”
董事长正端着茶杯喝第二口。他把茶杯放下，低头看着面前那只碗。汤面在静置状态下已经停止了翻动，形成一层平稳的深红色表面，上面悬浮的黑盐颗粒仍在缓慢地自转。他伸手拿起汤碗旁边的汤勺，勺柄是银色的，表面没有划痕。他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了下去。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勺子还没放下，已经保持在碗沿上方约十厘米的位置没有动。他的眼睛先是看着正前方，然后他的瞳孔开始缓慢地晃动——像在看一个正在移动的物体，但那个物体不在可见的空间内。他的呼吸频率开始变化，从均匀变得短促，那些悬浮在汤面上的黑盐颗粒在入喉之后并没有溶解于胃液，而是以微观晶体的形态附着在他的食道和胃壁上，释放出的能量正在通过神经反射通路向中枢神经传导，激活了特定区域的记忆和感知片段。
他看到了矿工——那些穿着深灰色工装、脸上覆着一层黑色粉尘的人，正从矿井深处往上爬。他们攀爬的姿势是倾斜的，身体向前倾，双手扒着岩壁的边缘，膝盖在石面上反复摩擦。领头的矿工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空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嘴唇的形状还保留着正在说话的姿势。他朝董事长的方向伸出手，指尖距离他的视线越来越近。
董事长的手松开了，汤勺落回碗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他的嘴唇在颤抖，上下牙咬合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些从矿井深处爬上来的轮廓仍在靠近，越来越多的矿工从黑暗中显露出身形，挤满了他眼前的整个视野。他们嘴唇的形状保持着一致——他说不出那是什么词，但每一个矿工嘴唇的闭合方式都相似，像在重复同一句话。
“不是我——”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平时高了一个音阶，尾音带着撕裂感。他的双手抬起来抱住头部，手指穿过头发，指节发白。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又往后挪了几公分，后腿边缘擦过地面，发出重复的刮擦声。
“是他们自己累死的！”他的声音在圆形大厅里反弹了一次，撞上屋顶又折返回来，变形了。“不是我！不是！”
长桌两侧坐着的其他人正在以不同的速度站起身来。有人已经推开了椅子，有人在往后退步，有人的手已经碰到了桌沿准备绕行。他们想往大门方向移动，但大门入口处站着一个人——顾飞站在门框内侧，他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做出任何阻挡的姿势，但他的身体位置正好挡在门的轴线上。那些正在移动的脚步声在接近他约两步距离时同时停了，像一道看不见的边界线把他们隔在了原处。
方明站在长桌前方，看着董事长。他的声音是平的，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条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这才第一道。还有107道。”
董事长靠在椅背上，双手已经从头发上垂了下来，搁在扶手上。他的呼吸正在恢复，但频率仍然偏高，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颧骨往下淌，在下颌处汇聚成滴，坠落在西装前襟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的手还在微微抖动，但幅度比之前小了。他抬着头看着方明，嘴唇是苍白的。
方明已经转身走回操作台了。他打开第二只锅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新的不锈钢盆，从冷柜里取出另一批食材。他把面粉和蜂蜜放在台面上，又取出一小瓶深褐色的溶液。他的手指碰到那瓶溶液的瓶身时停顿了一瞬——瓶身是凉的，但内部溶液的温度维持在常温，是一种长期处于恒温环境中保存的液体。
“第二道，”方明说，“谎言蛋糕。”
操作台边缘的白炽灯光把台面照得发白，他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持续的亮色。长桌上的白色瓷盘还排着，像一排等待填入内容的空模板。董事长仍然坐在长桌尽头，他的前襟上那处深色的湿痕正在边缘干涸，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轮廓。他没有再去碰他面前那只汤碗，里面的汤还剩大半碗，汤面已经停止了任何波动，盐粒在冷却的汤中缓慢沉降，在碗底形成一层深色的沉淀物。
方明把蜂蜜倒进面粉中，开始用手混合。面团在台面上被反复揉压。他把那瓶深褐色的液体打开，往面团里加了几滴——液体接触面团后，面团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一种不均匀的暗色，像在质地中缓慢扩散的杂质。他开始擀面，擀面杖在台面上滚动时发出的低沉、均匀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大厅中，像一段持续的背景音。
他知道这道菜做完之后，还有一百零六道。
但这只是今晚的第一道菜。他低头看了看腕间，面粉粘在他的指缝里，和之前切牛肉时沾上的油脂混在一起，留下了一层浅痕。
桌面上那排白色瓷盘仍然空着，一只接一只，排列在长桌表面暖色光照下的区域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继续擀面，没有停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