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天刚亮透，美食城广场上已经站了五个人。
方明走出来的时候背上扛着那口折叠起来的四十米大铁锅。锅体被折叠成大约一张单人床垫的尺寸，用两条旧帆布绑带固定在背上。他的围裙没有解下来，兜里装着菜刀和削皮器。方刃站在广场南侧，剑挂在她腰间。顾飞站在中央。蝎子蹲在旁边，匕首在手里转着圈。林初夏背着一个保温箱——那箱子里装着前一天做好的净灵汤底和部分食材。小药背着她的背包，手里攥着笔记本和《山海食经》。
“方刃、顾飞、蝎子、林初夏、小药，”方明把名字一个个点完，“跟我走。”
他转向广场上留下来的那些人：“你们守好城，等我回来开庆功宴。”
“庆功宴吃什么？”赵卫国在人群里问了一句。方明已经转身往城门方向走了，只抬了一下手，算是回答了。
六个人出了城墙缺口，在晨光中沿着阿刃在地图上标出的路线往东偏南方向走。美食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地形从碎石覆盖的住宅废墟过渡到一片相对平整的工业区残留地带。地面上的旧路面还保留着沥青层，裂缝里长着灰绿色的辐射草，间隙中排列着倒塌的厂房骨架。
“前面应该有一个财团设置的前哨。”阿刃走在最前面，目光在前方扫视着。“按照我去年经过时的路线，过了这片厂房区就会进入他们的外围警戒范围。”
他们又走了约二十分钟，厂房区的地面开始出现异样。路面上的裂缝排列整齐，排列成间距均匀的网格状。方明放慢了脚步，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路面。沥青层表面是硬的，但他的指尖察觉到一种持续的低频振动从路面下方传上来，频率恒定，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传递上来的余震。
“地下有东西。”方明站起来。他话音刚落，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的路面下方传来一声低沉的机械咬合声，然后地面裂开了。不是自然开裂——地面的裂缝以直线延伸，形成一道长方形轮廓。那轮廓内的地面像一块整体被向下抽去了，露出一个深约三米、宽度覆盖整条通道的凹陷。凹陷的底部不是土壤，是金属板，板面呈银灰色，泛着冷光。然后金属板开始移动——它们滑动、旋转、重新组合，从凹陷下方升起来的高度大约四米，形成一道道相互垂直的墙。墙面与墙面之间的间距约两米，形成一条走廊，走廊的走向在金属墙完成重组后发生了偏移，方向与原本前进的直线路径大约偏离了四十五度。
“迷宫。”顾飞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财团的外围防御系统——金属迷宫。墙体是合金材质，隔间会根据入口位置的信号自动调整路径。”
方明走到迷宫入口处，抬手敲了一下第一面金属墙。墙面传来的声音是实的，没有空腔。“能轰开吗？”顾飞上前一步，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层压缩的能量——他朝墙面推了一下，能量释放时发出的冲击声在金属表面上反弹了一次，墙面没有移动，连凹陷都没有留下。“材质吸收了大部分冲击。轰不碎。”
方刃抽出剑，剑尖划过墙面的时候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大约一毫米深，但墙面的结构没有受损。“砍不动。”
众人站在迷宫入口处，前方的通道已经被金属墙重新分割成一条新的路径，方向与刚才又偏转了一次。小药蹲在入口边缘，用笔记本上的铅笔描着金属墙的角度。她描完两个转折之后抬头说：“结构每过一段时间就会重置一次，我们大概能看见它重置的间隔——大约一小时一次。”
方明靠在一面金属墙上坐了下来。他把背上的铁锅放下来靠在墙边，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一小袋变异辣椒和半包丧尸菇干。他又从侧袋里摸出一只小号的平底铁锅和一小瓶油，把锅架在从地面拾起来的碎砖上，点了一小簇火。“走迷宫也需要吃饭的。”
其他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蝎子退到通道入口的边缘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林初夏坐在保温箱旁边，手撑着下巴。顾飞和方刃站在入口两侧，目光顺着前方的走廊延伸出去，但没有任何物体可以瞄准。
方明把油倒进锅里，等油热了之后将变异辣椒整个放进去。辣椒在热油中迅速收缩，颜色从鲜红变成深红，边缘开始翻卷。他又加入了几片丧尸菇干，菇干在油里迅速展开，释放出一股偏苦偏涩的气味。
然后气味变了。那股偏苦的底味被辣椒的辛气覆盖了，变成了一种带着焦香和微酸的复合型气雾。气雾从锅沿上升起来，顺着通道的方向向前扩散，被空气中持续的低频机械振动带往金属迷宫内部。风的方向是从迷宫深处往外吹的——方明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把锅沿倾斜了一下，让热汽更集中地顺着风向的方向往内推进。
过了一阵，金属墙系统重置完成了一次。新的通道开口从另一侧打开，风从那个新的入口处刮进来。方明往锅里又加了一把辣椒碎，把火调大了一点，让气味更浓。“闻到了吗？”方明说。
风裹着辣椒的辛气从前方的新通道往回灌。方明站起来，把火灭了，把锅收进背包里。他开始沿着那股气味最浓的方向走。拐过一个弯之后通道分成了两条岔路，一条岔路的方向偏左，一条偏右。他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偏左的通道正在吹出一股辣椒味。他拐进了左侧那条路。
其他人跟在他后面。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了三处分岔口和两处死路——但每次方明在岔路口停下的时间不超过三秒。那股辣椒味的气流在每一个岔路口都指向了其中一条路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被风牵着走。四十分钟后，他们走出了最后一道金属门。出口处的金属墙在感应到人员接近后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通往地面的缓坡。
坡道尽头的光线比之前的工业区亮一些。地面上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远处的天际线被几栋旧式高楼截断。平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眼镜，大约三十岁上下，手里攥着一块平板电脑。他听见脚步声时抬起头，目光越过眼镜框边缘扫视着从出口处走出来的六个人。
“你们是怎么——这个迷宫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徒手穿越的记录。”研究员的语速很快，说话时视线在六个人身上来回切换，最终落在方明身上。“你做了什么？”
方明从背包里取出那口小铁锅——锅底还残留着刚才炒辣椒留下的油光。“炒了道菜。”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铁盘，那是他出发前准备好的炒饭底料。他用手捏了一小把炒饭，然后弯下腰，把铁盘放在地面上向前推了半米。“吃吗？吃完带路。”
研究员低头看着地上那只铁盘，又抬头看了看方明身后那五个人。他没有犹豫太久，蹲下来用手指夹了一口送进嘴里。他咀嚼的时候，眼神从警惕变成一种短促的停顿，又变成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正在出现的放松，他咽下去之后把铁盘端起来，把剩下的饭全吃完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前方有一道地下入口，”研究员说，“从地面往下走十五米就是财团外围通道的第一道门。”
方明把铁盘收起来，擦了擦手。他顺着研究员指的方向看去，前方大约两百米处有一座建筑，半塌的旧式银行大楼，外墙残留着变色的瓷砖。大楼侧后方，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露出来。
他回头看了其他人一眼。“到了。”他把铁锅从背上卸下来，锅沿接触地面时发出的沉稳声响在空旷的平地上传开。他把锅沿正对着银行大楼铁门的方向，然后抬起右手用指节敲了一下锅沿。“咣”的一声在废弃的城市建筑群之间来回弹了两下。
“到了，”方明重复了一遍，“进去之前先歇口气。”
他把锅盖掀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锅底干干净净的，还能闻到前夜炒饭残留的一点油香。他把锅盖合上，靠着锅沿坐下来。其他人也在他周围坐下了。林初夏把保温箱放在地面，打开盖子让冷气散了一小会儿。顾飞靠着锅沿蹲着，目光落在铁门方向上。方刃在擦拭她的剑刃。蝎子坐在最外围的位置，匕首搁在膝盖上。小药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沿途观察到的地形和道路标记。
那条通往地下入口的铁门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着偏暗的灰色光泽，门缝边缘看不见一丝缝隙，像一面焊接在墙体上的金属表面。风从门缝边缘穿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哨音。
方明靠着锅沿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锅盖掀开又合上了一次。他站起来，把铁锅扛回肩上。
“走了。”
他迈步朝铁门的方向走了过去。身后的人站起来跟上了他。他们没有再回头看向迷宫出口的方向，因为已经看不到那个方向了。城市的废墟在午后的光线中映出一片灰白色的轮廓，几个人影在其中穿行，正在朝那扇门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