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雕完那颗坚果的时候，夜风刚好停下来。
他把刀从果壳表面移开，用手掌托着那颗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果实，把它放在月光下。果壳的表面被切出了连续的、细密的纹路——从顶部中心往外辐射，每一条纹路的深度和间距都保持着相同的尺度，在边缘交汇处收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弧形薄片。那颗坚果被雕刻成了一朵正在绽开的牡丹。
握剑的女人站在城墙缺口处，手里还攥着她自己那颗尚未动手的坚果。她没有看她自己手中的果实。她的目光落在方明掌心里那朵正在月光下微微泛着湿润光泽的果雕上。那朵牡丹的花瓣层叠展开，边缘薄到在侧面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见灶台方向透过来的暖色灯光穿过果壳的薄壁，在花芯处形成一团淡金色的光晕。
她把手里的坚果放了下来。“不雕了。”
“比的是雕花。”方明说。
“我雕不出来。”她把坚果放在城墙断面的砖块上。“我认输。”她单膝蹲下，低下头，右手放在膝盖上。“我输了。”
方明把那朵果雕牡丹放进围裙口袋里，把菜刀插回腰后的刀鞘，然后转身走进了灶台后面的临时厨房。他蹲下来，打开灶台底下那只小铁盒，从里面取出一只铁盘。铁盘里装着他傍晚时预先备好的炒饭，用一块湿布盖着保温。他把湿布掀开，炒饭还是温的，米粒松散，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配料是变异米和少量的香菇碎，不加辣椒。
他端着铁盘走到广场中央，蹲下来把盘子放在地面上，推向那把剑已经归鞘的女人面前。“这叫‘认输炒饭’。吃了不丢人。”
女人低头看了看那只铁盘，伸手接过去。她的手指碰到铁盘边缘时没有犹豫，她端起盘子把炒饭送进嘴里，一口接一口。她的咀嚼速度起初是均匀的，然后她的手停了，停在了约两秒的间隙里，她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将盘子放在地面上。她的手在离开盘沿时没有收回，而是悬在了半空中——那双手的皮肤表面正在渗出一层细密的金色光泽，从指腹开始，向掌心、手背、腕部蔓延。那层金色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走，从袖口边缘透出来，把黑色作战服的布料也染上了一层暖色的浅光。
她站起来，后背挺直。她的头发被那层金色光晕从内部照亮，边缘的碎发在空气中微微浮动着。光持续了约五秒，然后从表层慢慢渗进了皮肤下方，她的瞳孔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金色细环。
“SSS+，”她说，“一口炒饭。”
她后退一步，双膝落下，跪在灰土地面上。她弯腰，额头垂到接近地面的高度：“从今天起，我叫方刃，是你的人。”
她身后，那六个原本站在缺口外侧待命的人正在一片静默中缓慢地移动。第一个人放下了手里的短刃，第二个人解下了腰间的链锁，第三个人把能量枪的枪口朝下放在了地面上。他们逐一走过来，在方刃身后单膝落地，低着头。
方明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他看了看方刃，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人。“别跪。起来。”他伸手把方刃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指碰到她肘部的时候，她的身体还带着刚突破完的微热。“帮我炒菜。财团还有很多分店要开。”
方刃站起来，手臂垂在身侧。“还有几个据点。”
“先不急。一个个来。”方明把地上那只空铁盘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边缘。正要把铁盘放回灶台上时，阿刃从广场侧面的列队中走了出来。他身上的围裙还没解开，大概是之前削土豆时一直系着。他走到方明面前，停了一下。
“师父，”阿刃说，“我知道财团总部在哪。”
方明看了他一眼。“在哪？”
“地下五百米，旧世界银行金库下方。”阿刃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炭笔，在地面的灰土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位图。他在图中央标了一个点，点旁边写了两个字，“金库”。然后他又在点下方画了一条竖线，线末端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加了几个短线示意通道结构。“财团的地面入口伪装成废弃银行大楼的锅炉房，从锅炉房后面的货梯往下走，经过三道防爆门才能进入核心区域。我在训练营的最后一年，被带进去过一次。”
方明蹲在阿刃旁边，看着他画的那张简图。月光照在灰土地面上，把那些炭笔线照得发白。“地下五百米，”方明说，“三道防爆门。”
“门是电磁锁，但我在那边时见过他们的备份供电系统——在地下三层，需要有人同时操作两个配电箱才能启动主电源。”阿刃把炭笔放下，站起来。“我可以带路。”
方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把阿刃画的简图看了一遍。然后他转身走到灶台侧面，把地上那只空铁盘捡起来，放回台面上。他的目光从灶台延伸到美食城外围的地平线方向。
“明天出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人应答。但方刃站起来，把剑重新系回腰间，然后转身走向广场侧面的棚子下面。那六个杀手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影子，沿着美食城外围的路径移动到临时分配的区域。灶膛里的余烬还在亮着，夜风偶尔翻动一下灰烬的表面，露出底下的暗红色炭火。方明靠在灶台边缘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朵果雕牡丹——花瓣的边缘还保留着它被切出来时的弧度和厚度。
他把牡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