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塔上那盏灯灭了三秒,又亮了。是守夜人发来的信号——连续三短一长,表示有快速接近的移动目标。方明从木板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他外套的扣子只来得及系了最下面两颗。他抓起枕边那把菜刀,刀鞘还在床沿上磕了一下才被他握紧。他冲出住处的门,跑到美食城中央广场的时候,三百个学员已经站好了。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人还系着围裙,有的人手里攥着炒勺,有的人把削皮刀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枚短刃。没有人说话。
方明扫了一眼队伍。前面几排人的站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远处城墙上,守夜人正在敲那块用来示警的铁板,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第一排,”方明说,“颠勺扬沙。”第一排的人往前跨了一步,大约六十人,每人手里握着一柄铁质炒勺。第二排往前跟了半步,手里端着盆——盆里是白天炼好的辣椒油,暗红色,表面还浮着一层细碎的花椒粒。“第二排,泼辣椒油。”第三排的人没有往前,他们蹲着,脚边堆着白天从冰墙里取出来的冷冻馒头,馒头冻得像石头,表面覆着一层薄霜。“第三排,投掷冷冻馒头。”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广场上,灰白色的光把那些排列整齐的人影拉成了一道道细长的暗色线条。
七个黑影从城墙北面翻进来了。他们的动作极快,翻越藤蔓墙的时候几乎没留下声音,落地时膝盖微屈,像猫一样平稳。他们穿着全黑色的紧身作战服,没有防护甲,没有负重,每人的体型都偏向精瘦。他们的目光越过广场上那些排列着的人影,片刻评估后,开始了他们的冲刺。
第一排的人动了。六十把炒勺同时从地面铲起一蓬灰土,顺着颠勺的动作朝前方扬出去。灰土在月光下形成一片密实的灰幕,从广场中央往北面覆盖过去。冲在最前面的黑色人影被灰幕迎面罩住,他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像视线被遮蔽之后身体在重新定位。第二排紧随其后。六十盆辣椒油同时泼出,泼洒的幅度不大,但覆盖面积集中。暗红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溅开,形成一片光滑的湿面。那个被灰土遮住视线的人踩上了辣椒油,脚底打滑,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他的右臂落到了泼洒的范围内,油液接触到他暴露的皮肤之后,表层很快泛起一层细密的红色颗粒。
第三排的冷冻馒头投出去了。那些拳头大的硬块在飞行过程中保持着直线轨迹,第一块击中了一个矮个子黑影的肩膀,把他打得往侧偏了半步。第二块击中同一个人的后腰,他的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第三块击中了侧面另一个黑影的手臂,他正在试图跨越辣椒油区域,手臂被击中后短暂地垂了下去。
广场上的战斗在最初的十秒内混乱而密集。灰土、辣椒油、冷冻馒头和炒勺的碰撞声混在一起。但混乱中,那七个黑影的阵型没有散。他们调整了队形,后续冲击波突破了防线。
方明站在广场中央的大铁锅旁边,借着月光观察敌人的动作。他看到为首的那个黑影步伐稳健,冲到广场边缘时右手在腰间取出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柄长度约一米二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偏冷的光线表明它材质特殊——表面有一层深灰色的涂层,像是经过某种加工处理。她握剑的姿势很稳,剑尖朝下,步伐从冲刺变成稳步推进。她走到城墙边沿,没有停步,右手将剑从下往上斜劈了一下。一道无形的气劲从剑刃上脱离,向前方延伸出去,在接触到藤蔓城墙时,墙面的藤条从接触点开始向两侧断裂。藤蔓的纤维断裂声短促密集,像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绳子被切断。城墙上出现了一道约十米宽的缺口,断面整齐,藤条的末梢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方明把扛在肩上的四十米大铁锅放了下来。锅底接触地面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扩散开。他把锅扛起来,穿过正在重新列队的学员方阵,走到城墙缺口处,锅沿侧面对着缺口,像一扇被竖起来的金属门。
“吃了吗?”方明站在锅沿后面,“没吃进来坐。”
那个握剑的女人在缺口外侧停住了脚步。她的身高约一米七,短发,面部轮廓偏硬。她握剑的右手还保持着出剑后回收的姿势,但她没有继续往前迈步。她盯着那口大铁锅,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剑收回了鞘中。
“我听说你刀工无双。”她的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停顿清晰,“比一场,你赢了我走。”
方明把铁锅从肩上放下来,锅沿着地,在灰土里压出一道弧形的浅痕。他走到锅的正面,从腰后抽出那把菜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道匀净的冷白光线。
“比什么?”方明把刀横在身前,“切丝还是雕花?”
刀尖在月光里反射出一小点细碎的光,像一颗还没落定的星子。夜风从藤蔓墙的缺口灌进来,把灶膛里残余的炭火灰卷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扬起一片细薄如雾的灰尘。握剑的女人站在缺口外侧,她的剑柄末端悬着一小段深灰色的剑穗,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夜风持续地从北面灌进来。灰土在那片区域缓慢地落定。方明握着刀站在锅沿和城墙缺口之间的空地上,刀尖朝向那个正在收剑入鞘的女人,等着她回答。
“雕花。”她说。
方明把刀换到另一只手里。“用什么雕?”
女人从腰间取出一个东西——约拳头大小,深棕色,表面粗糙,带着放射状纹理,是一颗还没成熟的变异坚果,表皮坚硬,仍然保持着湿润的光泽。“就用这个。”
方明看了一眼那颗坚果,又看了一眼女人握剑的手。她的手已经从剑柄上松开了,空悬着,指尖干净,像是常年用器械训练、不直接接触食材的那种干净。
方明把菜刀的握法调整了半寸,让刀柄的末端从虎口位置略微突出,方便手腕做细部旋转。“怎么比?”
“同时开始,”女人说,“你先雕完,算你赢。”
方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低下头开始动手。刀刃在月光下切入那颗坚果表皮的第一个轨迹——这一刀的深度他控制在半毫米以内,刚好穿透外层硬皮而没有切入内部肉质。
夜风还在持续地灌进来。广场上那些重新列队的人没有散开。有人换了一只脚分担重心,但所有人都在看。
方明的刀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