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城落成的第二天，方明在中央广场那口四十米的大铁锅旁边挂了一块木板。
木板是从临时灶台上拆下来的，方明用炭笔在正面写了几个字。字写得不大，但笔画用力，每一个字的末尾都拖了一道干脆的收笔痕迹：“末日烹饪学校——包教包会，学成管饭。”
他挂完木板之后转身回灶台继续切菜，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再抬头的时候，木板前面已经站满了人。有人端着碗凑过来看，有人踮着脚从人群后方往前探，有人干脆蹲在旁边把木板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站起来开始排队。方明没有宣布招生，没有喊话，那块木板只是挂在那里，但人群自觉地排成了一条从广场一直延伸到城墙入口的队伍。队伍里有年轻的面孔，也有上了年纪的人；有穿着半旧制服的守卫队员，有刚从田间地垄旁边走过来的种植工，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从更远的定居点专门赶过来的。
方明站在灶台后面，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扫了一圈，数了数——大约三百人。
“都进来。”他说。
他示意他们在广场上按照灶台的分布位置分成三组坐下。地上没有椅子，大家就铺了旧帆布或者直接坐在灰土上，围成三个半弧形，面向中央那口大铁锅的方向。方明走到铁锅侧面，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三颗变异土豆，放在台面上。土豆的形状大小不一，表皮是暗紫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细绒毛。
“第一课，”方明把三颗土豆并排放在砧板上，“刀工。”
他说完之后握住了菜刀的刀柄。那把菜刀他已经用了几个月，刃口磨过很多次，刀背的厚度比刀锋处厚了一倍多，在灶台的灯光下泛着偏冷的光。他先拿起第一颗土豆，手腕轻轻一转，刀刃贴着土豆的表皮切了下去——第一刀从土豆顶端开始，沿着弧面往下滑，薄薄的一层紫色表皮被完整地剥离下来，边缘齐整，没有一处断裂。第二刀从侧面切入，切下一片厚度大约一毫米的圆形薄片，透光，能看见薄片背后的灶台轮廓。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每一片都保持着同样的厚度和弧度。
周围没有人出声。坐在最前面的那些人正在近距离观察方明手腕的发力方式和他的指尖位置。他把三颗土豆全部切完，将切好的薄片在台面上排成一排。那些薄片叠放的时候，由于切面太薄而相互吸附在一起。方明拿起最上面的一片举起来，对着灶台上方的煤油灯。灯光透过那片土豆照过来，映在灶台面上形成一片轮廓清晰的暖色光斑。
“看清楚了？”方明问。
没有人回答“看清楚了”或者“没看清楚”，但有人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明开始讲刀工的基本要点，讲了大约二十多分钟。
散课之后人群没有立刻离开。有人还在试着用石头模拟切菜的动作，有人在找能当刀用的平整铁片。方明蹲在灶台后面收拾砧板时，注意到一个瘦高个青年仍站在灶台侧面的阴影里，没有走。他大约二十五岁上下，穿着黑色的旧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右手正握着一块削下来的变异土豆边角料。他用一块随手捡来的薄铁片在那块土豆表皮上划了几下，薄铁片沿着土豆表面划过的轨迹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直线。
方明收拾完后回厨房切菜去了，那个青年排进队伍里领了一份饭吃。他安静地吃完了，没有和任何人交谈。领饭的人群在傍晚散去。
当天夜里，方明没有睡。他把厨房的灯调到最暗，靠在后厨门内侧的墙边坐着，刀放在膝盖上。大约凌晨两点，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推门的速度很慢，没有带出声音。
那个瘦高个青年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的脚落在厨房地面上没有发出声响，他径直走向灶台底下的铁盒子，伸手掀开盖子，抽出最上面的一本书——《山海食经》。他正要翻开书页的那一瞬间，后厨门内侧的阴影里响起了第一个声音。
“你是财团的人。”
方明从墙边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在深夜里显得比平时更沉。那个青年翻书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对。”青年没有否认。
方明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刀还在鞘里，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财团派你来的？”“是。”“他们让你偷什么？”“配方。晶核丹和净灵汤的配方。”
青年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你刀工不错。”方明说，“从哪学的？”
“财团的训练营。七岁开始学刀。十六岁出师。”
方明没有再接话。那青年的手指还搭在书页边缘，但他的身体正在从侧对方向方明的方向转过来。他转过来的时候，另一只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刀——刀刃窄而长，大约是他在袖口里预先藏好的。他出刀的速度很快，刀刃从下往上斜劈，朝向方明的方向。
方明退了一步。那把窄刃擦着他外套的纽扣边缘滑了过去，切断了纽扣的线，纽扣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与此同时，方明腰后的菜刀已经握在手里了。他没有劈砍，而是把炒勺从灶台边抄起来横在身前，刀背撞上炒勺的勺面时发出一声脆响——那个青年的窄刃被挡开了，弹向左侧，他的手腕因为反震而微微抖了一下。
“你的刀工是我教的。”方明说。
青年站住了。他的手还握着刀，但刀尖已经垂下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方明。
“你打不过我。”方明把炒勺放回灶台上。
青年沉默了片刻。他松开手里的窄刃，刀落在地面上，刃口插进砖缝里，刀柄朝上竖着。
“我叫阿刃。”他说，“从小被财团培养成杀手。七岁开始训练，十年里执行过七次任务。这次是第八次。”
“第八次的任务是偷配方？”
“偷配方是表面任务。”阿刃的声音压得很低，“实际任务是找到机会接近你，制造混乱，为杀手团的正面行动争取时间。”
方明蹲下来，从灶台底层抽出一把新菜刀。那把菜刀的刃口还没开过，刀身表面涂着一层防锈油，他用布擦了一下。“杀手团？”他把菜刀放在台面上，推到了阿刃的方向。
“七个人。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异能和武器。三天后到达。”阿刃的目光落在台面上那把新菜刀上。“他们的目的是摧毁美食城和所有幸存者。”
“七个人，摧毁一座城？”
“七个人够了。”阿刃说，“他们不是普通异能者。财团为了筛选这七个人，用掉了三批候选者。留下来的每个人都经历过强制异能融合试验。”
方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把新菜刀又往前推了半寸，刀柄朝向阿刃的方向。“会颠勺吗？”
阿刃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会。”
“明天开始学。”
方明转身走回厨房里面，把灶台底下的铁盒子盖好。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那把新菜刀被拿起的声音。
次日清晨，方明站在广场上挂出了新的通知。通知也是用炭笔写的，挂在那块木板旁边：烹饪学校继续招生，不限年龄，不限出身，会切菜优先。他转身走回灶台的时候，阿刃正蹲在旁边的操作台边上削土豆。他的动作生疏，削下来的皮厚薄不均，但在努力往均匀的方向靠拢。林初夏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何焰路过时也看了一眼，他认出了一些细节，但也没有多问。蝎子从远处棚子底下往这边扫了一眼，又开始低头擦他那把匕首了。
夜幕降下来之前，阿刃削完了他手上的第七颗土豆。他把削好的土豆码进铁盘里，站起来朝方明方向看了一会儿。
“七个人，”他在心里数了一遍，“三天后到。”
风穿过灶台的缝隙吹过来，把炭火熏起的那层细灰从灶膛口卷出来，散在傍晚的光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