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异兽潮冲过最后一排废弃房屋的时候,地面已经被它们的蹄爪踩得嗡嗡作响。
方明站在那堆叠起来的铁盘和容器组成的台面上,面前是十万个正在低头吃饭的人。炒饭的浅金色热气从十万只碗里同时升起来,像一层覆盖在美食城上方的暖色薄雾,正在向西北方向被风吹散。他听见兽群奔跑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那种密集的、沉重的、像无数块巨石同时从斜坡上滚动下来的震颤,已经从地面传到了他的脚底。
方明把手里的长柄勺换了一只手。他没有喊,没有催,他只是站着,看着那十万个碗里的炒饭正在被一口一口地送进十万张嘴里。
第一排的人先吃完了。
他们放下碗的时候,身体最外围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一层光。那光是极淡的金色,像晨光刚照到水面时的那种薄薄的一层,从他们的脖颈和手腕处最先出现。第二批人也吃完了。第三批。整片美食城从南到北,光在一层一层地依次亮起来,像一个缓慢展开的折扇,从中央向边缘扩散。十万个人的身体同时被那一层淡金色的薄膜覆盖了,有的人闭着眼,有的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的人还在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饭刮进嘴里。
兽潮的前锋冲到了美食城外围大约五十米的位置。
那是一群变异野猪,体长约两米,肩高超过一米二,獠牙外翻,表皮覆盖着一层板结的灰褐色鳞甲。它们的速度不减,保持着一个持续加速的冲刺状态,蹄爪刨起地面的灰土,形成一片浑浊的尘雾。第一只野猪冲到了美食城最外围的钢架棚柱大约十米的位置。它的身体接触到了那层正在从十万个人体表面向外扩散的金色光晕——光的边界覆盖了美食城的全部范围,像一层透明的护罩,看不见但摸得到。野猪撞上那层光的时候没有发出碰撞声,它的身体像一块被投进高温铁水的冰,表面开始融化。鳞甲剥落,皮肤开裂,皮下的组织在持续地分解、气化,变成一缕缕浅白色的蒸汽被风卷走。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那只野猪的庞大身躯在接触到光晕边界的瞬间化成了灰烬。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兽群的冲击波像浪潮一样拍在那层金色光晕上,然后每一波都在接触的同时开始分解。那些变异兽的身体在光晕边缘被逐层剥落、消散、气化,没有一只能够突破那道边界。灰烬在地面上堆积成一圈弧形的黑色灰带,风一吹就散了。
方明站在台面上看着这一幕。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正在被光晕吞噬的兽群轮廓,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在长柄勺柄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了。他不知道这层光能维持多久,他只知道至少此刻——兽潮正在后退。
兽群最先调头的那些变异兽大多是跑在后面的,它们看见前方的同伴在接触到金光之后消失了。跑在前面的那些没有机会调头,因为它们已经接触到了光晕的边缘,正在快速分解。从兽群后方传来越来越多的嚎叫声——那叫声不再有冲击力的余量,正在变成一种被恐惧压低了音调的呜咽。兽群开始转向,从整片推进的黑色幕布变成杂乱无章的离散斑点,逐渐向北方的地平线退去。金色光晕边缘的灰烬还在持续地飘散,飘到空中又被风卷向更远的地方。
美食城里没有人说话。那十万个人还站在原地,有人手里的碗还没放下,有人还在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层浅金色的薄膜正在慢慢收敛,像退潮的水线一样往皮肤深处沉回去。方明从台面上跳了下来,落到地面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他走向铁锅旁边,拿起那把被他敲过无数次的炒勺,走到美食城中央的空地上,用勺背敲了一下地面上一块立着的铁板。
“清零计划失败了。”方明说。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些站在最近处的人听见了,消息向后方传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美食城外围那道已经没有任何残留兽影的地平线上。“接下来,我们要建一座城。”
他把炒勺夹在腋下,蹲下来,用一根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先是一个大圈,然后在圈内分出四块区域:东侧标了“种植”,西侧标了“养殖”,北侧标了“加工”,南侧标了“餐饮”。每个区域的旁边他写了几行简短的备注:“变异土豆、辐射小麦——种植区”“晶核奶牛、火焰鸡——养殖区”“罐头、压缩饼干——加工区”“分店——餐饮区”。
“建城。”有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建什么城?”
“美食城。”方明站起来。“所有区域同时开工。三天。”
周将军是第一个行动的。他站在美食城北面的人群边缘,听完方明的话之后,朝身后做了个手势。第三军区的五百名工程兵从队列中走出来,每人手里都拿着工具——镐头、铁锹、钢钎、卷尺。他们穿着的灰绿色工装在灰黄色的废墟背景下显得格外整齐,像一道正在移动的墙。
蝎子走到废墟边缘那排半塌的建筑前面。那些楼是核战前留下的居民楼,三楼以上已经全塌了,只有一到二层的承重结构还勉强立着。他站在第一栋楼前面,右拳握紧,一拳打在底层承重柱的顶端。砖块从柱子顶端开始往下碎裂,裂纹从中间向两侧延伸,整栋楼的残余结构在颤抖中缓慢地倾斜、垮塌,砖石落地发出连续而沉重的闷响。六栋楼,用了不到一个上午全部拆除完毕,碎砖和瓦砾堆积成一座小山。
赵卫国蹲在清理出来的地基上,双手按着地面,按一次松一次,异能震波顺着他的手掌传导到地底深处,把松软的表土压密、夯实,让每一寸地基都变成均匀的硬土层。他每按一次,地面的颜色就从浅灰变成深灰,说明土壤颗粒在重新排列。他做了三百次按压,整片地基从南到北被压平了。
顾飞负责搬运钢材。他从废墟里挑出可用的钢筋和钢板,把它们聚拢成堆,然后用念力一次将多根钢材同时提起、移动、放落到指定位置。钢材在空中的移动轨迹像被精确规划的线条,每一根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方明没有站在中间指挥,他大部分时间蹲在灶台后面做饭,用那口一米二的大锅一锅一锅地炒。锅里翻炒的是变异米和碎肉干,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有盐和一点辣椒碎。每一锅出锅之后被分装进铁盘里,由武霜带着运输队送到各个工地上去。送饭的人多,吃饭的人也多,整个美食城从早到晚都弥漫着一股煮米和热油混合的香味。
第一天晚上,种植区的第一批地垄已经整好了。田垄的长度大约六十米,宽度一米二,垄间距留了半米,用废铁皮做的排水槽嵌在垄与垄之间。方明把变异土豆的种块埋进了第一排地垄里,又撒了一排辐射小麦的种子,然后用细土覆了一层,浇了水。水是从赵卫国挖的那口井里提上来的,水已经清了不少。
第二天傍晚,养殖区的圈舍框架搭好了。钢架立起来之后用铁丝网覆盖了外围,内侧用木板和废铁皮隔成隔间。晶核奶牛已经被运到了圈舍里——一共六头,体型比普通的奶牛小一圈,但毛色和皮肤上的光泽都更亮。火焰鸡关在另一排隔间里,羽毛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红色光晕。
第三天清晨,方明最后一次检查了已经完工的城墙。城墙的材质是变异藤蔓——那些藤蔓是从废墟边缘一处未被完全破坏的旧植物园里采来的,藤条粗壮,长度可达十几米。方明指挥人把藤蔓在城墙位置的钢架之间逐层缠绕编织,每一层用石锤砸实,再覆上一层泥土和碎石的混合物。三天的时间,藤蔓的部分新芽已经嵌进了墙体缝隙里开始生长,让墙面的整体结构越来越密实。
第三天晚上,美食城全部完工。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正中间立着那口四十米的大铁锅,锅沿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广场周围是成排的灶台和操作台,再往外是加工区和仓储区,最外围是种植区和养殖区。整座城的占地面积大约是原先美食节会场的三倍,边缘以那道藤蔓城墙为界。
方明没有时间停下来看它。因为他刚把最后一锅饭出锅,远处就有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车身上喷着铁血基地的标志,车上坐着三个首领——他们是方明之前派人在方圆百里内联系过的那些小型定居点的负责人。三个人下了车之后站在城墙入口处,目光越过藤蔓墙的边缘,看到里面那些正在冒着热气的灶台、正在生长的绿色地垄、正在圈舍里安静卧着的晶核奶牛。他们往里走了几步,看见自动灌溉的管道从井口通过一根改装的塑料管延伸到每一排地垄之间,水正在顺着管道缓缓滴落。
“这是……天堂吗?”其中一个人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暮色里显得很清楚。
方明从灶台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把炒勺。他走到那三个人面前,用炒勺敲了一下旁边的钢架,“咣”的一声响。“别愣着,”方明说,“干活管饭。”
他说完又走回了灶台后面,把下一锅米饭倒进锅里。那三个人站在城墙入口处对视了一眼,然后第一个人脱下外套放在了地上,第二个人卷起了袖口,第三个人走到了地垄旁边蹲下来开始检查灌溉管道的接口。
天已经全黑了。美食城的灶台灯火在夜风中稳定地亮着,分散成一片暖色的光点。灰黄色的尘土正在从地面上升起来,被风卷过藤蔓墙的顶端,飘向更暗的天空。
更远处,在那片正在升起的尘土上方,一艘银灰色的飞艇正悬停在云层下方。它的底部观察窗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飞艇的舱室内,银发男人的面前放着一只酒杯——玻璃的,里面盛着一种颜色偏深的透明液体。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杯子底部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他身后那排全副武装的黑色作战服听起来,那声音像某种敲定的信号。
“派杀手团,”银发男人说,“连人带城一起毁掉。”
他身后没有人应答,但有人动了。舱室后侧的一扇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七个人,步伐安静地穿过了观察窗的光束。
那艘飞艇正在缓缓转向。
方明并不知道。他把最后一批饭菜分好之后蹲在灶台旁边歇了会儿。锅底的热汽还在往上冒,把灶台前面的地面烘得微微发暖。他低下头的时候,看见自己围裙上沾着的那些油渍和灰印在火光里反着细碎的光。
明天还有更多活要干。
他站起来,把碗碟收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是凉的,从井口通进来的,流过他的指缝的时候带走了一层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