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没有走远。
它在美食城上空大约三百米的位置悬停了约四十分钟，像一片被钉在天幕上的银灰色叶子。方明能听见艇身发动机持续的低频嗡鸣，那声音从他头顶斜上方传下来，压在风声和人群的嘈杂声之间，像一层薄而持续的背景音。
美食节的人还在陆续进来，灶台的火没有熄。但方明注意到排队的人吃饭的速度变慢了，很多人端着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抬头往上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空中那艘飞艇像一枚悬在头顶的标记，让整个美食城的空气比之前重了一些。
方明在灶台和铁锅之间来回走，没有抬头看飞艇。他把第三锅大锅饭装进铁盘里，递给前面等着的炊事兵，又转身去洗下一批变异米。他洗了大约二十分钟，听见头顶的嗡鸣声变了——频率在降低，声响在变大。
飞艇正在下降。
这次它降得更低，艇身底部的起落架几乎触到了美食城北面那片空地的灰土地面。舱门打开的时候，方明正在往第四锅米里加水。他听见身后一片脚步声，密集、整齐、有节奏，从飞艇舱门的方向传过来。
他放下水桶，转身。
银发男人正从舷梯上走下来。他身后跟着六个人，穿着和之前的清理者类似的黑色作战服，但肩膀上的护甲片更厚，胸前的标识换成了一个圆形徽章——和之前在顾飞病房墙上浮现出来的一模一样的图案，“旧世界财团”四个字嵌在齿轮纹的徽章正中间。六个人的站位排列成一个扇形，像一道移动的屏障，把银发男人围在中心。
银发男人走下舷梯之后没有停步，他穿过空地，穿过人群自动让出来的那条通道，走到方明面前大约五步的地方站定。他的皮鞋底在灰土地上踩过，留下了一排干净的、轮廓清晰的鞋印。
“方明，”他的声音和上次一样低，“你应该考虑清楚。”
方明把腰间围裙上的水渍擦了擦。“考虑什么？”
“财团的资源，你的才能。新世界的框架正在成型，核心架构已经完成。我们需要一个能掌控食物系统的人——整个系统。食材种植、加工、分配、定制化营养方案。这个位置目前预留给你。”
“待遇呢？”方明问。他的语气像在问今天菜价。
“食材不限量。能源配额无上限。你自己独立的工作区域，随行人员不超过二十人，你的现有团队可以保留。”银发男人的手指交握在身前，“你想要的任何条件都可以写进协议。”
方明沉默了两秒。“普通人呢？”
银发男人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然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确认方明问的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弱者不配吃饭。他们会变成养料。”
方明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了灶台后面。那口四十米的大铁锅旁边，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皮桶，桶壁上结着一层干透的油垢，盖子没盖严实。方明弯腰把桶拎了起来——铁皮桶因为内部装有东西而显得很沉，他拎桶的动作不快但稳定，把它从灶台侧面的地面上提起来，端在手里，然后转身走回到银发男人面前。
铁皮桶里的东西是灰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浅白色的霉菌点和细密的泡沫，气味酸腐、带着发酵过度的甜和一种类似烂菜叶的涩。那是后厨收集的剩余物——菜根、碎米、变质的肉末，被弃置在桶里积累了三天的残料，正在缓慢地分解成半流体的状态。方明把桶沿对准银发男人的方向，举到齐胸的高度。
“给你加道菜。”
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手腕翻转，将桶里所有的东西朝对方倾倒了过出。灰褐色的半流体物质在空中拉开成一片扇形，覆盖了银发男人的肩膀、前胸和面部，头发上挂着细碎的菜渣，西装的领口和袖口被液体浸透，顺着下摆往下滴。站在他身后的六名清理者在同一时刻动了——他们往前迈了一步，但银发男人抬了一下手，他们停住了。
方明把空桶放回地面。他没有后退。
银发男人站在那里，面部被灰褐色的液体覆盖了一层，有些还在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用右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把眼睛周围的液体擦掉。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在处理一件需要仔细对待的事情。他擦完眼周之后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只是叠好之后口袋里已经被泔水浸湿了，但他仿佛没有在意。
他睁开眼睛。他的眼眶周围还沾着一点灰褐色的残渍，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有骨气。”他说。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低，甚至比刚才更平静。“清零计划提前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微微抬起来，对身后的六个人做了一个撤回的手势。
“三天后，所有不合格者都会感染变异病毒，变成兽。”银发男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舷梯。他踩过的地面留下的那些干净鞋印，此刻已经被滴落的泔水覆盖了，变成一串灰褐色的小渍点。
飞艇升空的时候，风比上次更大。方明站在原地看着那艘银灰色的艇身正在变远，变小，最终变成天幕上的一个点，被云层吞掉了。然后他感觉到头顶上方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不是风的转向，也不是温度的变化。他抬起头来，在正上方的天幕中，一行金色的文字正在缓缓浮现。那行字浮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是从浅变深、从透明变得有质感的过程。字体的边缘在日光下微微泛着暖色的光。
“终极任务：重建文明·第一阶段——喂饱十万人。”
方明看着那行字。他眨了两次眼，字还在。第三次的时候字开始从边缘向中心消退，笔画一节一节地淡去，像正在被擦除的铅笔印迹，最后一个“人”字的最后一捺消失之后，天幕恢复成了原来的灰蓝色。
方明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他环顾了一圈美食城。一百个灶台还在冒着火，钢架棚顶的帆布还在风里翻卷着。那些从各基地来的人正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有些人手里还端着碗，有些人的碗已经空了。那阵被飞艇降落时搅乱的空气正在恢复平静，碗碟之间的碰响重新变得清楚。
方明把手里的空桶放回到灶台旁边，用清水冲了一下手。他走到最高灶台的台阶上站住，面朝着人群的方向。
“三天，”方明说，“三天之内，我要让十万人吃饱、吃好、吃强。扛住清零计划。”
他的声音传过去的时候，空气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先应了一声——“行”——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是林初夏，她站在灶台第二排的位置，手里的冰霜已经收起来了，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第二声是蝎子的，他在远处棚子底下擦了擦匕首，把它收进鞘里，站起来拍了拍灰。“三天够用。”他说。第三声是赵卫国，他从井口那边站起来。“地够大，水够用。”第四个声音从场地的另一端传过来：“食材我管够。”是何焰，他蹲在辣椒田里，腿边放着一整筐新摘的火焰辣椒，筐沿的边缘还在冒着细小的火苗。
方明站在台阶上听着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他转身回到灶台前面，从架子上取下那本《山海食经》，翻到了他折过角的那一页。小药站在他旁边，手里已经铺开了笔记本。
“三天，”方明说，“先从第一道菜开始。”
他把书放在台面上，翻开，炭笔在书页边缘写下一个新的数字——十万。
三天之后的晨光还远，但美食城的灶台都亮着，火光映在那些忙了一整天的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帆布棚顶上，拉成一道一道长短不一的暗色线条。方明蹲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汤面正在缓慢地翻着细泡，听着风从棚顶外面穿过去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