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节当天，天没亮透，美食城外面已经开始排队了。
方明起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他推开食堂后门往外看了一眼，灰蓝色的晨光里，美食城的棚顶帆布还在风里轻轻摆动，但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队伍从美食城的入口处开始，沿着废墟之间的通道向南延伸，一路穿过塌了一半的旧住宅楼和长满杂草的空地，弯弯曲曲地排到了基地外围的铁丝网边上。方明看不清队伍有多长，他只能看见那些模糊的人影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有人裹着旧棉被坐在小板凳上，有人靠在同伴的肩膀上闭着眼，有人正在低声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方明站了两秒，转身回了厨房。他把夜里泡好的变异米沥干了水，把肉碎从冰柜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化冻，把切好的香菇干倒进盆里用温水回软。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轻，大概是因为外面那些人还在安静地等着。
七点整，美食节的彩旗挂起来了。
彩旗是用旧布料拼的，五颜六色——红的是以前某面旗帜上裁下来的，蓝的是旧床单，黄的是从坍塌的仓库里翻出来的防水油布。碎布条被绑在钢架顶端的横梁上，风一吹就翻卷着飘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片不太规整的彩色云层。方明站在最高灶台前面，面前是一排刚刚点燃的柴火。他低头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苗——火势稳定，橘黄色，边缘正在往蓝白过渡。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美食城。一百个灶台在他前方和两侧排列开，每一排灶台后面都站着一个人——武霜、赵卫国、蝎子、何焰、炊事兵们，还有那些从各基地来帮忙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方向。
方明把右手里那根用来点火的木柴举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
“开火！”
他的声音在美食城的棚顶之间弹了两下，然后被风吹散了。但那一百个灶台的火同时亮了起来——有人用异能引火，有人用打火机，有人用余炭引燃柴木，火光的颜色不一，但燃起来的方向是一致的。一百团火焰在晨光里同时蹿升，把美食城上方的帆布棚顶映出一片暖色的光晕。
队伍开始动了。第一个人走进美食城的入口，手里端着一只旧搪瓷碗，站在第一排灶台前面。炊事兵舀了一勺大锅饭倒进他的碗里，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食物，没有立刻吃。他先蹲了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后面的人在催他往前挪，他没动。大约过了十秒钟他才站起来，端着碗走到棚子旁边的空地上蹲着吃了第一口。
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人流从入口处涌进来，像被解开了闸口的水，缓慢但持续地填满了棚子底下的每一条通道。老人端着碗站在灶台旁边等炊事兵翻锅，小孩跟在大人后面踮着脚往台面上看，那些许久没有吃过热饭的人端着碗的手在端到嘴边之前一直在轻轻颤抖。
方明站在最高灶台后面没有停手。他面前是一口比其他人用的略大的铁锅，锅里的炒饭正在被不断翻动。他一边颠锅一边看着下面那些正在吃饭的人——三年了，三年没有这么多人同时围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他的铲子在锅里翻动的声音和周围的嘈杂混在一起，变得不太清晰。
饭分到大约上午十点的时候，方明正准备换一口锅，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从西北方向来的，先是一层极低的嗡嗡声，像一群远处飞来的昆虫正在密集地振翅，然后嗡嗡声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持续攀升频率的鸣响，像金属被快速摩擦时发出的高频哨音。方明抬头望向天空，灰蓝色的天幕上正在浮现一片暗影——那暗影从西北面的云层边缘挤出来，一开始是十几个小黑点，然后黑点密集起来，变成上百个。
无人机。每一架大约半人长，表面涂着暗灰色的涂料，底部挂着一枚圆柱形的物体，绿色的，表面泛着金属的哑光。无人机群的飞行高度大约在一百米左右，速度不快，但阵型齐整，像一张被精确铺开的网正在覆盖美食城上方的整个天空。
有人先喊了第一声。然后食堂前排着长队的人群开始抬起头往上张望，张望变成了骚动，骚动变成了推搡，推搡变成了跑动。碗翻倒了，饭菜洒在地上，有人被撞倒了又爬起来。
“毒气弹——”小药的声音从方明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压在一片混乱的嘈杂里，方明只听见了最后那个字的尾音。
他抬起头的时候，第一批无人机已经投弹了。
那些绿色的圆柱体从高空坠落到一半的时候，外壳开始裂开，从裂纹里渗出的是绿色的气体——浓稠得像液体在空气中缓慢扩散，像一滴绿色的墨汁落入一杯水中正在被搅散。方明看见那片气体正在往人群的方向下沉，第一波接触到绿色气体的几个人开始捂住了口鼻，有人倒地了，有人在剧烈地咳嗽。
方明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扔，转身冲向美食城后面那口四十米的大铁锅。那口锅今天被折叠收在场地边缘，他冲到锅前面的时候没有停顿，直接弯腰抓住锅沿的铁环，全身往后发力，把折叠的锅甩开了。铁锅展开的声响像一面巨大的金属幕布被拉开，他扛起那口锅冲回到人群与毒气弹落点的中间位置。三颗还没裂开的毒气弹正在他前方下落，每颗的末端都拖着一道细长的绿色尾迹。方明把铁锅横着举起来——锅沿的高度正好在他头顶上方，锅面像一面巨大的盾牌挡在了落点上方。三颗弹同时接触到锅底的那一刻，撞击声是闷的，像有人用锤子连续敲了三下棉被。然后锅底下爆开一团绿色的浓雾，但雾被锅面罩住了，只从锅沿的边缘漏出来几缕细细的绿丝，很快被风卷散了。
方明把锅放下来。锅底上沾着一层绿色的黏性残留物，在光照下微微冒着热气。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看了一眼锅底的残留，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正在倒地和咳嗽的人。
“小药——解毒草在哪？”
小药从混乱的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灰绿色的草叶，叶脉是深褐色的。“在这里！带的不多——大约能炒三锅的份量。”
方明看了看锅底的绿色残留物，又看了看灶台上还剩半盆的变异蘑菇。“把草给我。”他接过那把解毒草，在灶台边上快速切碎，然后倒进了锅里——那口四十米的大铁锅。锅底还残留着刚才炸开的三颗毒气弹的绿色物质，被高温煎得微微发黏，锅面是热的。方明把切碎的解毒草撒进锅里，又倒入了一整盆切好的变异蘑菇，加了两勺油，然后点火。
他站在锅沿上颠勺的动作跟平时不太一样，幅度更大。解毒草和变异蘑菇在高温下被快速炒制，绿色的汁液从植物纤维中渗出，被毒气残留物的绿色裹在一起，在锅底反复翻动、混合、融合。大约两分钟之后，锅里的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浅金，油光润泽，像一层被炒透了的青菜汁裹着菌菇在表面形成的均匀膜层。
“每人一口！”方明喊道，“排队！”
混乱的人群在喊声里停顿了几秒。然后第一个人走过来，张开嘴，方明用长柄勺舀了一小勺炒饭放进他的口中。那人嚼了两下咽了。他捂住嘴的手松开了。他的表情从僵硬慢慢变成一种松弛的状态，脸颊的肌肉正在往回恢复，呼吸的频率变得平缓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队伍重新排起来了，速度比之前更快，但没有人推搡。那些咳嗽的人吃了炒饭之后不再咳了，倒在地上的人被扶起来，揉了揉胸口，然后走回到队伍里继续等下一口。
绿色的雾在空气中渐渐消散。方明蹲在铁锅边上，手里还握着长柄勺，勺面沾着一层浅金色的油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天空上方的无人机群已经停住了投弹，正在缓缓上升，像完成了任务之后被收线拉回去的某种机器。但天空中还有一个更大的东西正在降下来——一艘银灰色的大型飞艇正在从云层底部缓缓下沉，艇身修长，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或标志。飞艇的底舱打开了一道舱门，舱门边缘延伸出一段伸缩舷梯。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从舷梯上走下来。白发，梳向脑后，体型偏瘦，步伐很稳。他走下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很均匀，从舷梯到地面一共十几级台阶，他踩完最后一级的时候正好站在方明面前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他先看了看地上那些正在散去的人群，又看了看那口四十米的大铁锅，目光在锅沿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方明的脸上。“方明，”他的声音很低，像一个很久没有大声说话的人在尝试调整自己的音量，“你有资格当新世界的御厨。”
方明站在铁锅侧面，手里还握着长柄勺。他侧过头，看了银发男人一眼，然后举起手里的长柄勺——勺面朝前，像举着某种指向性武器，对准他的胸口。
“我只给活人做饭。”
方明说。
“你是活的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飞艇停悬之后相对安静的空气里，那声音传到了至少五十米以外的人群中。排着队的人停下了脚步，有人在端碗的半空中悬住了动作。
银发男人没有回答。他站在舷梯末端的舱门外，嘴角那道常年维持在一个固定弧度的痕迹微微加深了一点点。然后他转身走上了舷梯，一步一步地升高，回到了飞艇舱内。舱门合拢之前，方明看见他的侧脸在艇内灯光下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被金属舱门遮住了。
飞艇上升的时候，风从艇身的起落架间隙里涌下来，裹着柴油燃烧的气味和一点点金属摩擦的焦味。美食城的棚顶帆布被气流掀得剧烈翻卷了一阵，然后慢慢恢复了平静。
方明把长柄勺放下来，勺面朝下搁在锅沿上。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地面上那些之前被洒落的饭菜已经被踩进了灰土里，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远处排队的人群正在重新聚集，有人已经在搬起翻倒的凳子重新坐好。
“继续吃饭。”方明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点沙哑，大概是刚才一直在喊话还没来得及喝水。他走到灶台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完了。水是凉的，经过食道的时候让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
他把空杯子放回台面上，又看了一眼飞艇消失的那个方向。天幕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那片银灰色的轮廓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人群正在重新往灶台前面聚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