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节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来食堂的人比平时多了两倍不止。
方明在门口那张翻过来的招牌下面贴了一张补充说明：美食节需要人手。愿意帮忙的，管饭。帖子贴出去不到半天，报名的人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了冰墙边上。有基地守卫队的，有附近几个小型定居点的，有零号基地解散之后留下来没走的工程兵，还有几个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掠夺者的——但他们排在队伍里挺老实的，没有插队，也没有互相推搡。
方明在厨房里对着一张纸写分工表。纸是从小药的笔记本后面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他先用刀切了一下才用。他写得很慢，大概是因为同时还在想锅里那锅汤的火候。小药蹲在灶台旁边盯着汤面看，隔一会儿往里加一小撮盐。
“蝎子带人盖棚子，”方明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武霜带人砌灶台，赵卫国带人挖水井。”
“我呢？”林初夏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她在冰墙上补完剩下的碎冰，在指间慢慢化着。
“你负责冰。冷藏、保鲜、冰镇饮料，全归你。”
顾飞靠在门框边上，双臂交叉。“我负责安保。”
“对。”
方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洗了手。
小药也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大锅饭的配方还没定。要同时喂饱上千人，不能用小锅挨个炒，需要一个能批量制作的方案。”
“我知道。”方明走到灶台另一侧，拉开底下储物的铁柜。他从柜子里拖出来三袋东西——一袋是变异米，灰白色的，米粒比普通米大一圈，表面有一层淡青色的薄膜；一袋是丧尸菇干，切片之后晒过的，颜色发灰，但还能闻到那股特有的菌鲜；第三袋是辐射肉干，用零号基地那边之前囤的库存做的，没什么油脂，全是瘦肉，切碎了之后看着像一堆深红色的碎粒。
“这三样合在一起，”方明把三袋东西排成一排，“成本最低，产量最大。用大锅炖，变异米吸收汤汁之后能膨胀到三倍大，香菇和肉干提供味道和营养。再加一勺晶核粉进去，提升整体的能量密度。”
“比例呢？”
“六成米，两成菇，两成肉。晶核粉按批次加，一大锅加三颗碎晶核的量就行。”
小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比例。“需要试火吗？”
“现在就试。”
方明把那口一米二的大锅架到了灶台上，点火，倒入变异米和清水。水米比例是按经验放的——变异米比普通米吃水，他多加了大约两指深的水量。锅烧开之后他加入了香菇干和肉碎，用长柄勺搅了三圈，然后扣上锅盖，调到小火。
“一个小时之后看结果。”
这一个小时里食堂外面没有闲着。方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蝎子正带着七八个人在美食城的空地上搭棚子。他们用的材料是前几天从零号基地拆回来的钢架，钢架被按间距立起来，上面覆着从旧仓库里翻出来的防水帆布。棚顶的高度大约三米，边缘用铁丝固定在钢架上。棚子已经搭好了三个，第四个正在立骨架。武霜带着另一批人在砌灶台，她用的是赵卫国挖地基时刨出来的旧砖，砖面不平整，用泥浆厚敷了一层之后还算能用。灶台砌成了长条形，每条约六米长，上面可以并排放五口锅。赵卫国蹲在更远的地方挖井，已经挖了三米多深，井壁内缘用碎砖和泥加固过了，底下正渗出来一层浑水，他蹲在井口往下看，表情像是在判断这井能不能用。
“三天之内必须完工，”方明对站在他身后的蝎子说了一句，“来得及吗？”
“来得及。”蝎子头也没回，正用手比划着下一根钢架的落点位置，“今晚加个班，棚子能全部立完。”
下午的时候，第三军区的人到了。周将军派了一百个炊事兵过来——他们穿着干净的灰绿色围裙，列队走进美食城空地的姿势比一般的部队还整齐。炊事兵的领队是一个大约四十岁的老兵，腰板挺直，走到方明面前立正：“第三军区炊事连一排报到。周将军说我们都归您调配。”
方明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百个人——站姿标准，目光集中，每个人的围裙都叠得整整齐齐。“会颠勺吗？”
领队迟疑了半拍。“会一部分。”
方明把他带到灶台前面，拿起一口空铁锅，用木铲示范了一个颠勺的动作——手腕发力，锅往前送，食材在锅里翻了一个完整的跟头落回原位。然后把木铲递给老兵。
老兵试着做了一遍。他的动作是标准的部队炊事法——用力均匀，幅度适中，但食材翻得不够高，落回的时候散了。“第一次做这个？”方明问。
“是。”老兵的手腕看起来有点僵。
“手腕松一点，不要用肩发力。”方明接过锅又示范了一遍，“肩膀不动，手腕和手肘配合。你肩膀一紧，锅就偏了。”
老兵又试了一次。这一回食材翻得高了一些，落回锅里的位置基本集中。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习惯在训练场上笑。
方明把锅还给他。“你带个头，挑五十个动作最稳的，轮班练。不用练到多好——练到能把菜从锅里翻出来不掉地上就行。”
炊事兵开始训练。方明站在灶台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大部分人能做出基本的颠锅动作之后，他转身往食堂厨房里走。但刚转过身，身后传来一声响——“咣！”——然后是几声连续的金属碰铁皮的动静。方明回头，看见一口铁锅脱离了某位炊事兵的手，正在空中翻滚着往旁边飞过去。锅落点旁边蹲着一个人，赵卫国正蹲在井口边上往上打水。
锅砸在了赵卫国头顶偏后的位置。铁锅的锅沿磕到他的后脑勺，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铁锅弹开了，落在地上继续转了两圈才停住。赵卫国保持着打水的姿势没动。他的手还攥着水桶的绳子。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在地上转的那口锅，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在呆住的炊事兵。
“——对不起！”炊事兵的声音隔了十几米传过来，尾音有点颤。
赵卫国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他的手碰了碰被砸中的位置，表情没有变化。“没事。”
方明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回了厨房，切了几片辣椒丢进锅里，又把锅盖盖回去了。
三天之后美食城建成了。
一片覆盖大约两个足球场面积的平地，地面上铺了一层被赵卫国夯实的灰土和碎石混合层。场地上方搭了十六个钢架棚顶，棚顶覆盖着防水帆布，帆布的边角用铁丝固定在地面的地钉上。棚子下面是一条一条长条形灶台，灶台一共一百个，用旧砖和泥浆砌成，表面平整，每个灶台可以放两到三口锅。灶台之间的通道宽度大约两米，足够两个人并排走动。
美食城最北端立了一块新招牌，木板做的，上面用炭笔写着五个字——美食节会场。字是方明写的，笔迹和食堂门口那块的风格一致，只是“会”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
当天晚上方明站在美食城中央环顾了一圈。棚顶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帆布的边角偶尔翻卷起来，露出后面的灰蓝色天空。一百个灶台在夜色中排成一片整齐的暗色方块，灶膛里还有白天试火时剩下的余烬，零星地亮着暖色的光。
“不错。”方明说。
小药走过来递给他一只铁皮碗。碗里装的是今天试炖的大锅饭——变异米已经完全涨开了，米粒呈灰白色，表面裹着一层香菇的淡褐色汤汁。辐射肉碎已经炖化了，只剩下细小的深色颗粒镶嵌在米粒之间。方明用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咸淡还行。香菇的量可以再加一成。”
小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她正要合上本子，远处传来一阵机械运转的低频嗡鸣声。方明抬头，声音从南面来的——一小架四旋翼无人机正在夜空中缓慢地朝美食城方向飞过来，无人机下方挂着一个方形的包裹，包裹表面是白色的，绑着两根黑色的绑带。
无人机在美食城中央悬停了约三秒，然后把包裹投放下来。包裹落在灶台之间的空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无人机没有停留，原地升空，掉头，飞走了。
方明走过去蹲下，用手碰了碰那个包裹。表面是硬纸板材质，绑带是尼龙的，摸起来很结实。他把绑带拆开，掀开纸板盖。里面是一个正方体的金属箱，箱体表面没有标识，但箱体侧面有一个圆形的显示屏，显示屏上的数字正在跳动——120，119，118。
倒计时。
方明看了那个数字三秒。“炸弹。”
顾飞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目光落到那个显示屏上。“定时装置，结构应该不复杂。给我两分钟——”
“别浪费。”方明站起来，伸手把那个金属箱从纸板里取出来。箱体的重量不沉，大约两斤左右。他把箱子翻过来找到底部的接缝，用腰后的菜刀刀尖撬了一下，盖板弹开了。箱体内部的结构比他预想的简单——一个电池组、一个计时电路板，还有一个装填着火药的小型金属筒。火药大约装了半筒，表面是暗灰色的细粉状。
方明用刀尖把计时电路的连接线挑断了。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了114。然后他把那个金属筒拆出来，打开盖子，把火药倒进了灶台旁边一只空的调料罐里。罐子大约手掌高，被火药填了大半。他把盖子拧紧，掂了掂，然后转身走回食堂厨房。厨房灶台上炖着的那锅汤还在小火煨着，汤面微滚，表面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膜。方明拧开调料罐的盖子，用手指捏了一小撮火药，撒进了汤里。灰黑色的粉末在汤面上浮了约三秒，然后被翻滚的汤液裹进了深处。
他拿起一只碗，舀了小半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汤的热度从食道滑下去，在胃里留下一层暖意。火药的味道几乎尝不出来，只有一点点极淡的涩，像是水煮过某种矿物之后留下的余感。方明放下碗，打了个嗝。
“……够劲。”
他身后站着的人没有一个说话的。顾飞保持着蹲在包裹旁边的姿势，看着方明把调料罐放回架子上。小药手里攥着她的笔记本，笔尖停在上一行字的末尾没有移动。远处棚子底下，蝎子正靠在钢架上擦他那把匕首，抬头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擦。
方明把灶火调小了一点，转身走出厨房。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灰土和炭火的气味。
“明天美食节。”他说，像是在提醒所有在场的人。
没有人回答，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