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正厅被改成了一个临时会议间。
方明把平时摆在外面那几张桌子搬了两张进来，拼成一张长桌，又拉了四把椅子围着摆开。椅子的样式不统一——一把是铁腿的，一把是木头的，还有两把是方明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折叠椅，坐上去会轻微晃动。他就着煤油灯的亮度，把一张地图铺在桌面上，地图上面那七个红圈在灯光下泛着旧墨水的暗色。
周将军坐在最靠近门口的那张铁腿椅上，后背挺直，两手交握搁在桌面。顾飞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小药坐在方明旁边，面前摊开她那个笔记本，笔握在手里，还没落字。方明坐在长桌一端，煤油灯放在他右手边，他的影子被光线推到墙上，拉得很长。
“清零病毒。”方明说，“一个月内投放。何焰看到的维修单上写的。”
周将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财团内部的信息管道我这边一直渗透不进去。你这条线索是目前最接近核心的消息。”
“所以我们需要知道他们要往哪里投、怎么投、用什么方式传播。”方明把地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小药，你那本《山海食经》里有关于病毒防控的记录吗？”
小药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书里没有病毒相关的内容，但有关于食物对辐射和毒素的阻断作用的记载。如果清零病毒是基因层面的东西，食物能起的作用有限。但如果是通过空气或水源传播的颗粒型病毒，高温和特定食材的组合有一定概率能中和它的活性。”
“概率是多少？”
“书里没写具体数字。”小药低头翻了两页，“但有一段提到了‘炎阳草’和‘深渊鱼骨’熬制的汤剂，对部分辐射诱导的变异病毒有抑制作用。不过，那是在核战前的实验数据——针对的是自然突变株，不是人工设计的。”
“有方向就行。”方明说。
顾飞一直没开口。他坐在靠窗的那张折叠椅上，椅子被他压得微微前倾。煤油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出深浅交错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块空白的区域，像在看什么他看得见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方明注意到他左手握着那只水杯，杯壁已经被握得泛了一层雾。
“顾飞。”方明说。
顾飞抬起了目光。“我曾经被财团带走，待了大约四个月。”他的声音不急，像在叙述一段他已经整理过很多次的记忆。“地点不在这个区域，在更东边，一座旧世界的实验基地。那时我刚觉醒不久，异能不稳定，他们以‘治疗’的名义把我带进去。我进去之后才明白那不是什么治疗。他们在我身上测试不同等级的辐射剂量对异能觉醒率的影响。”
方明没插话。
“和我一起在那个基地里的人，大约有三十个。都是被筛选出来的，觉醒时间不同、等级不同、年龄不同。他们每天给我们注射一种液体——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低剂量变异病毒，用来测试人体的免疫反应和异能突破率之间的相关性。四个月之后，我因为一次意外的能量失控被他们判定为‘不可控样本’，准备销毁。我在销毁程序启动之前逃了出来。”顾飞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喝了一口水。“后来我在外面又待了一年才遇到周将军的人。”
小药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她大概在记，又大概只是在听。
“财团的目的是什么？”方明问。
顾飞把水杯放回桌面上。“他们想要建立一个由异能者构成的新人类社会。核战是他们筛选的第一步——辐射能激活人体内潜在的异能基因，只有能在辐射中存活且觉醒的人才有资格进入他们的新世界框架。没有觉醒的普通人——他们叫做‘不合格者’。”
方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他端着杯子走回来，重新坐下。“所以核弹是他们放的。”
“是。”顾飞说。
“那么现在的清零病毒——是用来杀掉核弹没杀干净的普通人？”
“对。”顾飞说，“核弹把全球人口缩减了大约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里，大约一半是异能者，一半是没有觉醒的普通人。财团的计划是在新世界建成之前把这些普通人清理掉。”
方明端着热水杯，杯壁的温度从他掌心传上来。他没有喝，只是握着那只杯子，把它放在桌面上，掌心覆着杯口。“所以普通人就该死？”
他的语调是平的。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在陈述一个他从根本上不能接受的前提时产生的停顿。
顾飞低下头。“我当年就是被他们骗去当实验体的。我亲眼见过那些‘不合格者’在注射病毒之后的反应。有些人的身体承受不住，当场——没了。有些人撑下来了，但他们的异能是畸变的，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的能量，最后他们自己也变成了被清理的对象。财团不在乎他们能不能活。他们只在乎样本数据。”
方明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微温。“那就让普通人也能吃饱、变强。不需要财团。”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我有一个计划。”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一个月之后——就在清零病毒投放之前——我要在美食城办一场全城美食节。所有幸存者都来，免费吃饭。我能在一个月之内把军团烹饪模式的能力转化成可量产的食物，用《山海食经》里的配方做一批能提升免疫力和异能适应性的营养餐。普通人吃了，能扛住病毒。异能者吃了，能提升等级。我把所有人变强，财团就清理不掉任何人。”
周将军的眼睛在煤油灯光下亮了一下。“你确定一个月能做出来？”
“不确定。”方明说，“但试试总比等着强。”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那张写着“异世食堂”的铁皮招牌摘了下来，翻到背面。他拿起炭笔，在招牌背面写了一行字：
全城美食节·一个月后·美食城·免费吃饭
“先把消息传出去。”方明说。
同一时间，距离食堂大约一百二十公里的东南方向，地下四十米深处，有一座旧世界遗留的防核掩体。掩体内部的墙面保持着战前的涂层颜色——一种浅灰绿色的防潮涂料，在冷白色的LED灯光下显得偏冷。走廊的宽度能容纳三个人并排走，每隔十步有一扇密封门。
走廊尽头是一间控制室。
控制室的正面墙壁上挂着一排显示屏，屏幕上的画面来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其中一块屏幕正显示着一幅地图，地图上光标移动的轨迹对应着一辆正在行驶的运输车。另一块屏幕显示着食堂门口的实时画面——铁皮招牌被摘下来翻面的那一瞬间被定格了，方明拿着炭笔的手在画面里被放大成模糊的色块，但他的背影是清晰的。
控制室的椅子是皮质的，黑色，扶手处已经磨出了旧痕。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梳向脑后，整齐地贴着头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式西装——款式大概是核战前的，面料厚实，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常年维持在一个固定弧度的痕迹，那大概是他多年来保持的某种习惯性姿态。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前方明的背影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接触到屏幕表面的时候，画面上方的数据显示框弹了出来——标注着方明的名字、位置、近期活动记录、异能等级（未觉醒）、威胁等级（S+）。
银发男人看完了那些数据，把手指收回，搭在扶手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像一台长时间没有启动的机器正在重新运转。“让他办。人越多，我们越容易一次性清除所有‘不合格者’。”
控制室里没有别人。那声音从座椅上传出来，撞到墙面上的显示屏上，又反弹回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不到一秒就散了。银发男人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右上方的一盏指示灯——指示灯是绿色的，平稳地亮着，没有任何信号输入。
他又看回了屏幕。屏幕上方的显示框里，方明的威胁等级那一栏写着“S+”。他看了那两个字三秒，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他面前的控制台上放着一只空茶杯，杯底有一层干透的茶渍。他没有去碰它，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食堂里，方明把翻过面的招牌重新挂回了门框上。炭笔写的那一行字在铁皮表面还没干透，被夜风吹得微微发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灶台上，一锅新的汤正在小火慢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