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往西北方向走了大约三个小时之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暗红色的光。
那光不亮，像一块被火烧了很久的金属在远处缓慢地散发着余温。方明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对照了一下地形。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冷冻厂的位置大约就在前方，但方明现在看见的明显不是冷冻厂的外墙——那片红光覆盖的区域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而且正在以一种不太自然的方式微微跳动着，像火焰在呼吸。
“不像冷冻厂。”小药在旁边说，她也在看地图，手指沿着标注线划了一遍，“这个位置应该是对的，但地图上没写这里有一片——这东西是什么？”
方明把地图折起来收好。“走近了看。”
蝎子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在灰土上落得很轻，但速度不慢。林初夏走在方明右侧，右手蓄着一层薄冰随时准备释放。小药背着她的背包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一支旧式辐射探测器，探测器的指针在进入了那个红色区域的范围之后开始缓慢地往右偏。
他们穿过了一片坍塌的住宅区，绕过几堆锈成骨架的汽车残骸，然后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停住了。
面前是一条峡谷。两侧的岩壁大约有二十米高，表面被烤成了焦黑色，边缘的岩石像被烧过的煤渣一样松散。峡谷底部的温度从他们站在河床上的时候就能感觉到——那不是夏天的热，是那种从地面往上蒸腾的、带着轻微的灼烫感的热，像靠近一堵刚刚熄灭的火墙。
方明走进峡谷的时候，脚下踩的碎石是烫的。
他走了大约一百米，在峡谷拐弯的地方停住了。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大约两个篮球场大小，地面铺着深褐色的土壤，土壤是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谷地中央是一片辣椒田——绿色的茎秆，高度大约到人的膝盖，每株茎秆上挂着拳头大小的辣椒，颜色从深红到亮红不等，表面泛着一层均匀的油光。每一颗辣椒的表面都在冒着细小的火焰，火焰的颜色和辣椒本身的颜色一致——深红的辣椒冒深红色的火，亮红的辣椒冒亮红色的火。整片辣椒田在燃烧，火焰不高，约三指宽，在每颗辣椒的表面持续地、安静地燃烧着，像一层被固定住的罩光。
火焰的热量让空气在峡谷里轻微地扭曲。方明看见那些辣椒的茎秆在热浪里微微晃动，但火焰本身没有烧到植株——它只覆盖辣椒的表面，像一层被精准控制的能量膜。
辣椒田中央坐着一个人。
方明看见他的时候第一眼以为那是一根烧焦的木桩。那个人蜷在辣椒田正中间，双手抱膝，姿势像一个在闭眼休息的人。他的全身上下覆盖着一层不断翻涌的火焰——不是那种火灾产生的橙色火苗，是偏白的、边缘发蓝的高温火焰。火焰从他的肩膀、后背、头顶往上升腾，形成一根高度约两米的火柱，火柱在空气里轻轻摆动着，像一面竖着的旗帜。
“守护者。”小药站在方明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财团的火焰异能者。”
方明往前迈了一步。他脚边的碎石在接触到他鞋子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动，那一声响在峡谷的静默里被放大了。辣椒田中央的那个人动了一下，像一个正在睡觉的人被吵醒了一样，他先是从抱膝的姿势变成了站立——站起来的时候他身上的火焰变得更亮了，火柱的高度从两米升到了三米。
他转过身。
方明看见了他的脸。那张脸被火焰覆盖着，五官的轮廓还在，但肤色无法辨认，只有一种持续流淌的橘白色光在眉眼之间滑动。他的瞳孔是亮的，像两盏嵌在脸上的灯，看着方明一行人，没有立刻移动。
“这是财团的地，”他的声音从火焰后面传出来，比方明预想的年轻，“外人不能进来。”
方明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守护者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片辣椒田上。那些拳头大的辣椒在火焰里微微颤动，表面油亮，像刚被油浸过又被点燃的宝石。“辣椒不错。”方明说。
守护者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度，像在重新评估对面来人的目的。“你不是来抢辣椒的吧？”
“我是来谈合作的。”
“财团的人不谈合作。”
“我不是财团的人。”
守护者沉默了两秒。他身上的火焰在那两秒里暗了一下，然后又重新亮起来。他抬手，掌心对着方明方向推了一下——一道火墙从他的掌心和地面之间升起，高度约两米，宽度覆盖了整条谷地。火墙是橘红色的，边缘翻卷着细碎的火舌，热浪从墙面扩散出来，把方明面前的空气烤得几乎能看到波浪形的热纹。
“退回去。”守护者的声音在火墙后面变得模糊了一些，但方明能看见他的轮廓在火焰里站着没动。
林初夏往前迈了一步。她双手平推，一道冰墙从她掌心和地面之间升起，冰面厚约十公分，宽度和火墙一样。冰墙接触到火墙的瞬间发出巨大的蒸汽声响——大量白色水汽从两道墙的交界处喷涌而出，像一条横着的瀑布在蒸发。冰墙在接触后约三秒开始融化，边缘迅速变薄，水从冰面下方淌出来浸湿了地面。
“撑不住太久。”林初夏说，她的手掌正在轻微颤抖——冰墙正在快速消耗她的异能储备。
方明把背包从肩上放下来，蹲在地上打开拉链。他从包里取出十杯晶核奶茶——那些奶茶是出发前灌进铁皮保温杯的，杯子不大，每杯约两百毫升，用密封盖封着，常温保存能保持三天不变质。他把十杯奶茶摞在一起，用一只手托着底端，另一只手扶着侧面，然后朝火墙的方向喊了一声：“接住！”
他用力把十杯奶茶扔了出去。奶茶从冰墙上方越过去，在空中翻着跟头，落在守护者脚边，有两只杯子滚远了，其余的都落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面上，铁皮杯碰撞到碎石发出清脆的连续的叮当声。
守护者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那些杯子。
“吃辣配奶茶，”方明隔着火墙喊，“解腻。”
守护者弯下腰，捡起一杯。他身上的火焰在弯腰的时候短暂地收敛了一下——像一层被拉近的帘子暂时收拢了边缘——露出了他的手指。手指的皮肤是正常的颜色，偏白，指节粗。他拧开杯盖，奶茶的温度已经从常温降到了微凉。他低头喝了一口。
方明看见他的动作在那一口之后停住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他手里的奶茶被他整杯喝完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身上的火焰正在从一种持续燃烧的状态变成一种间歇性的明灭——像一盏灯在被缓缓地调暗，先是从白蓝变成橘红，然后从橘红变成暗红，然后在暗红色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熄灭了。
守护者站在辣椒田里，身上的火焰全没了，露出他本来的样子。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偏黑，头发被烧成了卷曲的短茬，穿着一件表面有焦痕的黑色工装。他站在没有火焰包裹的空气中，看起来比刚才瘦了一些，嘴唇因为长期处在高温环境中而干燥起皮。
方明从火墙侧面绕了过来。火墙没有了守护者的能量维持正在快速变薄，边缘的火舌已经弱成了细丝，几秒之后彻底消失了。方明走过那片残余的热汽，站到守护者面前。
“奶茶，”守护者低头看着地上那只空杯，“凉的。”
“嗯。”
“好久没喝过凉的东西了。”守护者抬起头来，他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了，但还是有一层犹豫。蝎子从方明身后走出来，右拳已经捏紧了——他大概是在等一个动手的信号。但方明用眼尾扫了他一眼，他停住了。
“你叫什么？”方明问。
“何焰。”
“何焰，”方明蹲下来摘了一颗辣椒，辣椒在他指尖还在冒着一层细小的火苗，但温度已经低到不会灼伤皮肤了，他把辣椒举到眼前看了看，“这辣椒能增强火系异能？”
何焰看着他。“能。但需要经过处理，直接吃会把食道烧伤。”
方明把辣椒收进口袋里。“帮我种辣椒。管饱。奶茶管够。”
何焰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没有火焰的状态下显得有点陌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他正在努力压住的颤抖。
“财团正在研发一种病毒，”他的声音突然变低了，“清零病毒。再过大约一个月就要投放了。”
方明收起笑容。
何焰蹲了下去，两只手撑着地面，低着头。“我是被派来看辣椒田的。平时没人来，只有每周一次送补给的无人机。补给的人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处说。但那个病毒的消息——上次无人机来的时候，运货箱里夹了一张维修单，单子上写了‘清零病毒终端测试——预计投放周期三十天’。”
方明在他旁边蹲下来。“你确定那是在这里测试？”
“不确定。”何焰抬起头，“但维修单的地址那一栏写的是这里的地下实验室。”
方明站起来。他看了看脚边那片还在燃烧的辣椒田，又看了看峡谷出口的方向。小药站在他身后，手里那支辐射探测器的指针已经停止了偏转，停在了一个偏高的数值上。
“行。”方明说，“辣椒田留着。你继续住这儿。过几天我会让人送食材和建材来，你负责收。想下山了随时来食堂，认路。”
何焰站起来。他身上的火焰又恢复了一点点——那层光从他肩膀处重新亮起来，但亮度比刚才暗了许多。
方明转身往外走。走到峡谷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辣椒田。拳头大的辣椒还在燃烧着，红色的火焰在风里微微倾斜着，像一片被固定住了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海。
“清零病毒，一个月。”方明自言自语。
“听到了。”蝎子走在他后面说。
“听到了。”林初夏说。
“我也是。”小药说。
方明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把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折好，放回侧袋里。“回去再说。”
他们走出峡谷的时候，身后那片暗红色的光还在燃烧着。风从峡谷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辣椒的焦香。
方明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