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者撤走之后第三天,方明在食堂门口的灰土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他用的是灶膛里扒出来的一根烧焦的木柴,木柴一端还是炭黑色的,在地上拖过去就能留下清晰的痕迹。他弯着腰,从食堂门口的空地中央开始,画了一个直径大约十米的圆,圆画得不够规整,有几处线条歪了,但他没停下来修正,一口气画完了一整圈。
小药蹲在旁边看着他画,手里攥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你这是画什么?”
方明直起腰来,把木柴扔到地上。“食堂不够用了。得建一座城。”
他蹲下来,用木柴在圆圈内部画了几条交叉的线,把大圆分割成几个区域。东边一块他标了“种植”,西边一块标了“养殖”,中间一块标了“加工”,最靠南的一小块标了“餐饮”。他画完之后又想了想,在餐饮区的南侧加了一小块,标了“学校”。
“种变异土豆和辐射小麦,养变异奶牛和火焰鸡,做罐头和压缩饼干,开分店,教人做菜。”方明把木柴放下,“就这些。”
消息传出去的方式和之前一样——靠人嘴。方明在小圆旁边的地上画完规划图之后不到两个小时,食堂里陆续来了一拨又一拨人。最先到的是赵卫国,他带着零号基地那边拆下来的几捆钢材,钢条用铁丝扎着,堆在食堂门口像一座小山。“我能出材料,”赵卫国蹲在钢材堆旁边喘了口气,“克隆工厂那边拆了三条流水线,钢材还能用。”
蝎子骑着摩托从北面回来的时候,后座绑了两桶变异柴油。“燃料。”他把桶卸下来搁在墙根底下。“够用五天。”
武霜带来的是人和工具。铁血基地那边还留着一些建筑用的旧设备——冲击钻、切割机、几台还能勉强运行的焊机。她把设备放在地上,一件一件列好,然后站在旁边等方明安排活。
“行。”方明说,“分一下工。蝎子负责拆迁,把北面那排危楼推平。”蝎子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往北面走了。他走到第一栋半塌的三层楼前面,在楼底下站定,右拳捏紧,一拳打在底层承重柱的位置上——那一拳的冲击声像一面墙倒在了棉花堆里,闷而沉。柱子从中间裂开,整栋楼先是往上抬了半寸,然后缓慢地、均匀地朝一侧偏斜,最后整片地塌了下去,灰尘扬起三层楼高。
“蝎子——你拆太快了!”方明喊道。灰尘里传来蝎子含糊的回答:“……快了?”
赵卫国的任务是挖地基。他的SS级体术异能用在夯土上效果比方明预想的更好——双手按在地面上,他的异能震波可以通过接触面向下方传导,把松软的灰土压实成一层密度均匀的基础面。他每按一次地面,脚下的土面就往下沉几公分,边缘微微隆起。小药在旁边拿卷尺量深度,喊“够了”的时候他就停手,换下一块区域。
林初夏在规划图的西侧搭了一个简易的冷藏间——用钢筋搭骨架,然后用冰霜浇筑墙面,一层冰一层水,反复浇了四次之后形成了一道约十公分厚的冰墙。冰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蓝色的透明光泽,小药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呼出的气是白色的。“温度够低,放肉和奶都不会坏。”
方明蹲在规划图的中央,正在盘算下一步需要什么。他低头在地上列了一份清单:砖、水泥、钢筋、水管、电线。每一个项目后面他画了一个问号。他抬头的时候,食堂门口又来了人——这一次来的是三辆改装过的卡车,车身漆着深绿色,车斗里装着成袋的水泥和成捆的钢筋。车门打开的时候,周将军从副驾驶座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军装衬衫,袖子卷到肘弯。
“第三军区的工程储备,”周将军走到方明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份写在灰土里的清单,“砖和水泥够你盖三个食堂。钢筋还有一车没卸。”
“多少钱?”
“不用钱。”周将军说,“算投资。”
方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三辆满载的卡车。“什么条件?”
“条件以后再说。”周将军从上衣内袋里取出一张纸——不是普通的信纸,是一张旧世界的折叠地图,地图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被反复折过的痕迹磨得发白。他把地图展开,平摊在灰土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防止它被风吹走。
地图是战前城市的行政区域图。大部分标注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地图上有七个位置被人用红色圆珠笔圈了出来,圈的线条很粗,像是反复描过很多次。每个红圈旁边都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是周将军本人的。
“财团的秘密据点。”周将军说,“每个都有大量食材库存——有些是战前储备的脱水粮,有些是他们在战后建立的冷链仓库。位置分散,分布在这个区域东西两侧。”
方明蹲在地图前面,目光沿着那七个红圈走了一遍。圈的位置偏北,覆盖了从废弃工业区到旧城边缘的一条弧形带,最远的那个圈大约在二百公里外。“你查过这些位置?”
“查过其中三个。全部有人看守,守备等级不等。最少的一个约二十人,最多的估计超过一百人,配备了旧世界遗留的防御设备。”
方明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逐个按了按那七个红圈。每按一个,他的指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印。他的目光停在最近的一个圈上——那位置距离食堂大约四十公里,标注着“废弃冷冻厂”。
“一个一个吃过去。”方明说。
小药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地图。“先吃哪个?”
方明用手指弹了一下地图上那个冷冻厂的标记,纸面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最近的那个。明天出发。”
他把地图从地上捡起来,折好,夹在胳膊底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规划图中央那片还没完工的空地前面。蝎子刚才拆掉的危楼废墟已经被清理了大半,赵卫国正在把一块新地基压实,林初夏的冰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正在缓慢地融化又被他重新补上,武霜带来的焊接机已经接好了电源,正在把几段钢筋焊成桁架。
方明站了一会儿,举起手里的炒勺。勺面在日光下反出一片椭圆形的亮斑。“先让方圆百里的人吃上热乎饭,”方明说,“再让全天下的人吃上。”
没有人回答。赵卫国还在按地,蝎子正在拆第二栋楼,林初夏在补冰墙,武霜在焊钢架。但他们手里的动作都停顿了半拍——那半拍大概就是他们的回应方式。
方明把炒勺放下来,转身走回食堂里。他需要准备一下明天的装备——四十公里的路程,去一个被财团守着的冷冻厂,他不能空着手去。
他要带着菜刀和一个空饭盒。他要把那个冷冻厂变成食堂的新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