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站在锅沿上,那口四十米的铁锅正在他脚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锅底的火焰从蓝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白色,赵卫国蹲在灶膛口,整张脸被火光映得发亮。他把最后一把碎晶核掺进了炉灰里,晶核在高温下裂解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远处有人在放鞭炮。
方明把第一袋辐射米倒进了锅里。
米粒落进热油中的那一刻,整个铁锅发出了爆炸般的声响——不是一声,是持续不断的、像无数小石子同时撞击铁壁的密集脆响。米粒在油面上跳动、炸开、膨胀,每一粒都从半透明的灰白色变成不透明的乳白,边缘开始卷翘。
第二袋。第三袋。整整十斤辐射米铺满了锅底。
方明倒入辣椒油的时候,空气里炸开了一层辛辣的气浪。变异辣椒油是武霜亲手炼的,用了三十斤变异辣椒熬了一整天才炼出那一小桶,浓稠、暗红、带着一种能灼伤鼻腔黏膜的刺激度。油一进锅,米粒的炸响声又高了一个音阶,从噼啪变成了暴烈的连爆,像在锅里下了一场小型的雷阵雨。
最后是晶核粉末。方明从灶台边拿起那袋碾碎了的晶核——碎晶核里混合了不同等级的晶核,颜色驳杂,有的是灰绿,有的是浅红,还有几颗是深蓝色的。他把整袋粉末撒进锅里,粉末落上热油层的瞬间,锅里炸出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光是活的。方明看见光从锅底升上来,裹着米粒和辣椒油,像被热力激活的某种生物在锅体内游走。米粒在光里变成了另一种颜色——每一粒都裹着一层极薄的晶核粉膜,在滚热的油里被压紧、定型、封釉,表面泛出一层金属质感的淡金色光泽。
他颠了一下勺。
这一下他用了全身的力气——腰背下沉,双臂猛提,整锅十斤的炒饭被他从锅底翻了上来。米粒升到半空中,在空中短暂地悬浮了一瞬,像一蓬被风吹散的碎金子,然后被下一波热浪裹挟着向四面八方炸开。
“退!”方明喊了一声。
蝎子先动的。他往左横跨了两步,把锅侧面让出来的瞬间,那蓬金色的米粒像被压缩了很久的弹簧突然释放,以锅沿为圆心呈扇形向外飞射。米粒的速度极快——方明只看见无数道细碎的金线从眼前划过,然后他听见了击中的声响。
第一颗米粒钉进了最前面那个清理者的护甲肩部。米粒表面裹着的晶核粉膜在击中硬物时破裂,释放出的能量转化为一道细小的白色电火花,在护甲表面炸开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凹陷。第二颗米粒击中了同一个人左臂,第三颗击中了他的小腿——那些米粒像被填了炸药的弹丸,每接触一个表面就爆开一层能量波。
四个清理者同时遭遇了同一波攻击。米粒从各个角度飞来,有的打在护甲上炸出凹痕,有的打在暴露的皮肤上留下灼伤的红印。他们尝试用异能护盾抵挡,但米粒的数量太多、太密,而且每一粒炸开的方向都不一样——有些向上飞,有些向下沉,有些呈螺旋状旋转着绕开了护盾的边缘。一个清理者被一颗米粒打中了头盔侧面的缝隙,整颗米粒嵌进了护目镜的边缘,然后炸开,把他的头盔炸偏了方向,露出了半张被灼红的脸。
“勺!”方明喊第二声。
蝎子从锅侧绕出来。他手里那把长柄铁勺比普通的炒勺大三倍,勺头像一个小号的铁锹。他弯腰从锅里舀了一满勺炒饭,然后朝最近的清理者甩了出去——那一勺饭在空中展开成一个扇面,覆盖面积超过两米宽。扇面接触目标之前,武霜从侧面补了一刀——她的刀锋在空中切了一下,切出了一道风刃,风刃裹着那团炒饭加速了一倍。金色的饭团撞在清理者身上,连续爆开三层小规模的能量波。
林初夏在另一侧动手了。她双手按在地面上,灰土地面迅速泛起白霜,霜面以她为圆心向四面扩展。清理者的脚底接触到了冰面,靴底的摩擦力骤降——一个清理者滑了一下,失去了平衡,正在调整重心的空隙里被几颗飞来的米粒击中了侧肋和肘关节,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赵卫国从灶膛口站起来。他的手里攥着那把拨火棍,但他没有用它——在清理者队长试图绕过冰面靠近方明的时候,赵卫国抄起了锅侧的一把铁锹形锅铲,横着挥了出去。锅铲的平面面积像一面小盾牌,拍在清理者队长的胸口,那一声闷响在空气中传出很远,像有人用一块厚木板打了一面鼓。清理者队长往后飞出去了三米,落地时在地面上滑行了近两米才停住。
炒饭的爆炸持续了大约十五秒。烟雾从锅面上腾起来,裹着晶核粉残余的能量和辣椒油的刺激气味。方明靠着锅沿喘了一口气,把长柄勺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烟雾在夜风里慢慢散去。
四个清理者站在食堂门口那片空地的另一端。他们的黑色作战服上布满了米粒爆炸后留下的焦痕,有些地方的护甲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层。护目镜上有裂纹,一个清理者的头盔歪了,露出了半张脸,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方明看见了他下巴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四个人没有再往前冲。队长——就是被赵卫国拍飞的那个——站直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块凹下去的护甲板,然后抬起头,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方明。
“财团,”他的声音很平,像一个被调好音量的人声合成器,“不会放过你。”
方明正蹲在锅沿旁边,把勺里剩的一点点炒饭刮进一个铁盘里。他听见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那就让他们来,”他说,“我正好缺食材。”
清理者队长转身走向装甲车。其他三个人跟在他后面,步伐整齐,速度均匀。装甲车的车门关上之前,方明透过车尾的缝隙看见那个队长坐在副驾驶座上,正在把歪掉的头盔重新戴正。
装甲车倒车、掉头、加速,在北面的废墟缺口里消失了。引擎声从持续变弱,到听不见,只用了不到二十秒。
方明蹲在锅沿旁边,把铁盘里的那点剩饭刮了刮,堆成一小堆。他的旁边蹲着一只狗——方明不知道这只狗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概是被刚才那阵香气吸引过来的,又或许是食堂那边平时剩饭的常客之一。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毛色杂乱,耳朵缺了半边。
方明把铁盘里的饭倒在地上,狗低下头开始吃。它吃得很快,舌头卷着饭粒往嘴里送,嚼了几下就咽了。然后它停住了动作,低着头,看着地面上剩下的最后几颗米粒,身体从头到尾抖了一下。它身上的毛开始发光,那光先是淡黄色,然后变成了浅金色,最后变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它抬起头来的时候,方明看见它的眼神变了——之前在废墟里讨食的那种混浊警觉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更清亮的、像刚睡醒时的那种通透。狗的耳朵竖了起来,那半边缺掉的耳朵边上长出了新的毛,边缘齐整得像修剪过。
“下次多炒点,”方明拍了拍狗的脑袋,“顺便喂狗。”
那只黄狗跟在他脚边走了两步,站定,摇了一下尾巴。方明端着空铁盘走回食堂的时候,它没有跟进去,蹲在门槛外面,像一尊刚被摆好的雕像。
远处的一座高塔上,有人放下了望远镜。
那是一座废弃的通讯塔,钢架结构,顶端有一个被风吹歪了的信号接收器。穿西装的男人靠在塔顶的护栏上,把望远镜收进了内袋里。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在夜间的微光下反着暗色的光。他拿起手机——那是一部旧式翻盖机,外壳磨得发亮——拨了一个号。
电话接通了。
“董事长,”他的声音不高,像在汇报一条日常的库存数据,“方明的威胁等级调至S+。”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确认。”
西装男合上手机,把它放回内袋里。他转身顺着塔架的钢筋往下爬,动作熟练,不像第一次来。
食堂门框内侧的灯光还在亮着。方明把锅盖盖了回去,蹲下来收拾灶膛口的余烬。黄狗趴在门槛外面,头搁在前爪上,安静地闭着眼。
北面的废墟缺口在夜色里只看得见一片模糊的暗色轮廓。装甲车的尾灯早就看不见了。